过了一会儿,小徵心虚地去观察钟晏如的神色,循着他的视线看到了邻桌歪在郝婆婆怀里被叫心肝的宁璇。
他惊讶地瞪大眼,因为这是他第一次瞧见夫子露出如此温柔的眼神。
而这种眼神,他在他的爹身上见到过。每当男人看向他的娘亲时,脸上横斜的刀疤好似都淡却了了,柔和得不像话。
接下来的半场宴席,少年为自己发现了不得了的事情而心不在焉,以至于平日爱吃的鱼都变得不香了。
月上中天,宴席间的气氛也随着众人酒足饭饱而冷落。
家家户户明朝都还有事要忙活,先后起身与宁璇作别,少不得再讲两句客套话。
送走一茬茬的人后,哪怕宁璇精神头再好,前前后后张罗了一整日,也觉出几分疲倦,抬手撑着酸痛的腰。
可她还不能歇下,两桌的杯盘狼藉需得善后。
这一瞥,她才惊觉,还有一人竟然没离开。
郎君单手捏着眉骨,晃动脑袋,似是昏沉得厉害。
他没被遮挡的下巴顺延至耳根,甚至滚动的喉结皆是通红一片,活像是打翻了胭脂罐。
她走过去,一下子就嗅到他周身馥郁的甜酒香,张牙舞爪似的钻入人的鼻间。
这得是喝了多少,方能被熏成一株桂花树?
“钟晏如,”宁璇低声道,“人散了,你该回去了。”
闻言,对方迟钝地抬起眼睫,瞳仁浸在暗影中,许久才凝聚起来认出她是谁。
“阿,璇。”他吐出灼热的气息,那阵气拂过宁璇的面门,似是一枝香气袭人的桂花垂落下来,撩拨得她发痒。
宁璇耐心地等了会儿,没等到他的下言。
男人只是用眸子直勾勾地看着她,仿佛能维持这个姿势,直至山陵穷尽、川流枯竭。
他喝醉了,大抵压根没听清她说了什么。
也是,她该想到的,从前他在皇宫就不怎么沾酒。
女娘无奈地对着虚空叹了口气,趋近去扶他起身。
身为主人,总不能放任醉酒的客人不管。
钟晏如醉得实在不像话,站起来时都在踉跄,半边身子压在她的肩头,略微沉重的呼吸近乎是贴着她的耳廓。
万幸对方倒没有耍酒疯的习惯,整个人很安静,还算配合地前进。
这是宁璇头一次进出对门的宅子,这是间两进的院落,比她的宅子要大些,也更新些。
除了进门两旁摆放的文竹,没有其他的布置,看着没什么居住的痕迹。
就好像他只是将此处当作落脚的地方,而非有归属感的家。
正所谓送佛送到西,望着眼前东西中三间屋子,宁璇偏首问他:“平日你在哪一间歇息?”
对方昏昏欲睡,半晌才应道:“东厢房。”
夜里视物委实不清晰,更要命的是,黑暗
放大了他们衣裳摩擦发出的声响,以及钟晏如滚烫的体温。
空气里似是炸起了一个名为暧昧的小火团,烧得宁璇面颊发热,急得出了汗。
宁璇一边扶着他,一边在漆黑之中摸索,终于成功推开东厢房的门,并且寻到火折子点亮烛台。
暖黄的光芒登时将屋内的所有角落照得一清二楚。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宁璇目瞪口呆。
除了床榻,长桌上、地上,都擂着一本本绀蓝色的书册,正是她著成的《栎州晴雨志》。
只是粗略一扫,她就能确认这儿的藏书绝对不下百本。
寂静的一隅,灯花倏尔“噼啪”炸开,令宁璇从震惊里回过神,她看向垂着脑袋没了声的钟晏如,硬着头皮暂且将人安置好。
“钟晏如。”榻上的人安分地阖着眼,似乎已然陷入了盹寐。
宁璇手心里掐着一把汗,心底毫无来由地生出一个荒诞且不可思议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