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不知墙角处,侧身躲藏起来的钟晏如定定地瞧着她,根本不敢眨眼,生怕一眨眼,女娘就会消失不见。
从侗州赶到锦州,一路的胆怯害怕,仅有他自己清楚。
他生怕自己又没来得及追上她。
那种失望经历一次也就够了,他太想要见到她。
黏稠的目光贪婪地、一寸一寸地落在她的黛眉、明眸、琼鼻、檀唇,最后停在她抚摸狗头的手上。
这两年,她清减了些,唇边噙着的笑意却明媚好看。
钟晏如没忍住,还是生出了不合时宜的嫉妒。
为何他不能够是那只黄耳呢?只要摇摇尾巴,叫一叫,就能被女娘温柔地哄着。
被女娘的手抚摩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他仔细地回想了下,上一次宁璇还愿意哄他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但那时的舒适,他永远都不会忘却……她的手是无法言说的温暖柔和,能够隔绝世间所有嘈杂的声响,带给他返璞归真的轻松与幸福。
他也想做女娘的小狗,想要成为她唯一的小狗。
她可以用铁链子将他锁起来,可以在他想要咬她的时候用力地打他、骂他,可以将他关在漆黑的柴房里让他挨饿,只要不抛弃他,怎样都可以。
他愿意每日睁眼闭眼只为见到她。
此刻他曝在青天白日之下,满腔都是阴暗的念头,却可耻地感到兴奋,比大权在握、报仇雪恨等等所有的瞬间加起来还要兴奋百倍。
但是钟晏如告诉自己,他得忍住,他得先收起獠牙,敛起爪子,向女娘证明他是只温驯的狗,不会再伤害她,不会再强迫她。
她喜欢过去的钟晏如,那他就扮回过去。只要她喜欢,他伪装一辈子也甘之如饴。
在被她重新接受之前,他必须得装作纯良无害的模样,得大度地接受她抚摸亲近那只平平无奇的黄耳。
至于最后谁能争取到宁璇的芳心,还是得各凭本事。
钟晏如不信,他会比不过一只连话都不会说的笨狗。
纵然想得很好,但经过那只乱叫的狗跟前时,他依旧冷冷地乜了它一眼。
黄耳朝着他咧嘴龇牙,蹬直后腿,见来者不为所动,又狠狠地发出一串咆哮。
钟晏如轻嗤出声,丝毫不惧地回视。
觉察到这位陌生男子周身散发出的无形冷意,黄耳转了转眼珠,能屈能伸,低低地呜咽示弱。
*
市集上已经有了许多出来采买的人,摩肩接踵,吆喝叫卖,热闹极了。
这些摊主鱼龙混杂,卖的东西也是稂莠不齐,但有一点是一样的。
宁璇初来乍到不过几
日,这些人已能热情地与她打起招呼,仿佛与她相识多年:“璇娘子来了,娘子看看想买些什么?”
“我家今早新捞上来的鱼,足有一尺三寸长,娘子想要的话,价钱好商量。”
宁璇一一回以礼貌的颔首,一面注意着脚下。
烂菜叶、坏果、不小心碰碎的鸡蛋、被拣出来的鱼虾横七竖八地散落着,地上泥泞湿滑,加之往来人多,若穿着素白的鞋进来,出去时便脏污得不成样。
吃过一次亏之后,她每次过来都会特意换上一双旧鞋。
她直接奔着常光顾的一家果子行去了,这家的果子非常新鲜,果皮上往往还沾着清露。
几乎无需挑选,就都是汁多味甜的好果子。
家里只有她一个人,许多果子又不能够长久地放着,所以宁璇仅仅挑了小半篮就及时收手,紧接着去买豚肉。
她自己偏向于吃腈肉,然而考虑到馋嘴的黄耳,倒不若花更少的价钱买些五花肉。
实则市集上肉的价钱相差无几,毕竟屠夫们都是通过气的,不能坏了规矩,故而宁璇每次都轮换着买,也当作是结交新面孔。
这些经验都是她这两年慢慢积累下来的。
女娘的身影如同滑溜溜的鱼一般,驾轻就熟地混迹于各个不同的摊位。
倘非他的眼神一直未曾离开过她,钟晏如想他或许是要跟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