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宁璇在东宫怎么伏侍他,他就愿意怎么伏侍她。
他想要给女娘提鞋,想要做她的脚蹬子,巴不得她践踏他的尊严,将他的真心碾碎进尘泥。
他不怕她来报复他,唯独怕她残忍地舍弃了他,一点希望都不留给他。
“求求你了,阿璇。你最后一次给我赎罪的机会,行吗?”
话落,他眼圈已然通红,低俯身子,如同信徒一般,将额头虔诚地贴在她的鞋面上。
来锦州之前,钟晏如就想好了。
只要能够留在她身边,向她俯首帖耳、跪拜求情,这些死乞白赖的法子,他愿意一一践行。
朱唇微启,宁璇瞧着他的发顶,险些哑口,“你先起来。”
堂堂一国之君,万千百姓口中称赞的贤主,像条狗冲她摇尾乞怜。
她可不想折寿。
对方吃了秤砣铁了心,保持叩首的姿势一动不动。
不多时,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泪水洇湿了她的鞋。
泪水本该是冰冷潮湿的,她则觉得自己被罗袜包裹着的脚背像被火苗烫着了。
坚守的意志被他不轻弹的眼泪一点一点地蚕食,宁璇抿着唇,心底提醒自己千万不能够被他三言两语左右了原本的抉择。
既然要斩断情缘,就不能藕断丝连、拖泥带水。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她不想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他牵着鼻子走。
“钟晏如,”她无可奈何道,“我说了,我已经不怪你了,不需要你赎罪。”
他说的那些走投无路的话,骗骗旁人也就罢了,宁璇却不会相信。
即便他不是帝王,拥有百年世家底蕴的林家照样也会是他的依仗。
只消他送封信去京都,锦衣玉食的日子,唾手可得,哪里非得屈尊在她这小宅子。
“要的,我要赎罪。”他的声音闷在胸腔里,宛如杵着把最钝的刀。
“阿璇,你需要我的,我什么都能为你做,除了离开你。”
钟晏如一遍一遍地重复这些话,毋宁说是在说服宁璇,倒不如说是在欺骗自己。
他的执迷不悟远远超出宁璇的预料,但好在她的心也比自己想得要硬。
她一根一根地掰开他揪着自己衣袖的手指,男人的指骨用力到泛了白,她好不容易掰开一根,他又重新附上来,像志怪奇谈中会食人精|气的藤蔓。
宁璇最终歇了动作,不做徒劳之功。
她垂眸看向他,说尽伤人的实话:“我不需要什么奴仆,我能将自己照顾得极好。你明明知道,我只想要你立即离开,离开锦州,离我远远的。”
“你若非要继续纠缠我,那我只好与你一道去县衙,对峙公堂。那样,我们会闹得人尽皆知,越发收不了场。”
她作势也要与他相对跪下,裙摆勾倒椅子,是狼藉的前兆。
钟晏如额角狠狠一跳,急忙用手托住她,叫她无法屈膝。
“陛下,算我求你了,相识多年,你我给彼此留些颜面,好吗?”
“雨关村不似京都与江南,这儿的百姓思想保守古板。若被旁人瞧见你我不清不白地混在一块,我的声名就毁了。”
他打好的腹稿就这样被女娘话里的决绝堵了回去。
她在央求他离开她……
她甚至想要与他永生不复相见,避他如蛇蝎。
两年多前钟晏如经历那场“死别”之时,曾以为这世间不会再有其他瞬间让他痛不欲生。
就在刚刚,他终于体会到了生离的痛苦,原来竟不遑多让。
沉默的几息被拉扯得如三秋一般漫长,末了,钟晏如轻轻地颤动被泪水打湿成几簇的眼睫,松开了她的衣袖。
幸亏身上的衣裳用的是民间最最寻常的布料,被攥得再皱,宁璇也不必感到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