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摸着袖袋里厚厚的红封,心里百感交集。
这是他自双亲离去后,头一次在年节收到这般丰厚的红封,里头装着的宝钞该如何使用,全然由他做主。
他明白钟晏如的良苦用心,正因为清楚对方待他极好,他也想要投桃报李。
钟垚自认为善于察言观色,可他常常看不穿钟晏如的所思所想。
男人的脸上似乎总戴着一张假面,隔绝情感,拒人于千里之外,但他能隐隐感觉到,帝王非常孤独。
这种孤独之下,深埋着绵长的愁绪。
很多个共处的瞬间,钟垚悄然发现他在走神。
回神的一刻,钟晏如的眉目间会不自觉流露出几分空茫,仿佛为什么感到遗憾。
钟垚于是忍不住去揣测他究竟因何遗憾。
他自然听闻了帝王在景阳殿金屋藏娇的旧事,而湫月轩走水后,那位神秘的姑娘就此成了宫中的禁忌,以至于他想要打听都没有门路。
原来瞧着无所不能的皇帝陛下也会为情所困吗?
他转念想到纵使钟晏如再心痛,仍然要在自己与百官跟前佯作若无其事,钟垚心里便钝钝地疼,像是压了千斤重的巨石。
这就是少傅所说的“悲欢不溢于面”吗?成为帝王,注定得舍去自己的情绪吗?
倘若如此,当帝王又有什么好?
意识到自己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钟垚定了定心神。
这世间事本就是有舍有得,他如今脱离冷宫,享受着尊荣,岂能不付出代价?
“殿下,殿下?”眼见得他要直直走进湖里,小太监急忙出手拽住他的衣袖。
钟垚猝然回神,发觉自己不知不觉来到一处凉亭边。
万幸湖面结了冰,岸边又有礁石阻挡,他才没有滑落。
“殿下,你在想什么?”
少年略作思忖,没说实话:“你说,我该怎样做才能令陛下展颜呢?”
小太监为难地蹙起细眉,“咱家也不知陛下的喜好。”
钟垚也没指望他,余光淡淡一瞥——
一旁早已枯萎的木槿花枝光秃秃的,梢头压着白雪,黑白分明,说不出的肃杀,“这木槿已是死木,花师怎么忘了除掉?”
“殿下有所不知,”小太监眨了眨眼,沉着嗓子,“此乃陛下曾经亲手为湫月轩那位女娘栽的花,留存枯枝,亦是陛下的意思。”
就连枯枝都不舍得清除吗?
钟垚不由得怔忡地想,这段爱恋该是多么刻骨铭心,才会叫钟晏如甘愿沉湎走不出来。
……
夜里,焰火蹿上虚空,炸开万千银花。
钟晏如坐在窗棂边,仰头去瞧那转瞬即逝的烟花,脑际里浮现的是数年前除夕夜宁璇双手合十祈愿的模样。
那会儿的他,心底许的是什么愿望呢?
他愿将他所有的福报移赠给她。
彼时的他太过天真,竟忘了像他这样卑劣的人,哪里会有什么福报。
他带给宁璇的,只有灾祸与劫难。
忽有一阵凛风吹过来,连同雪粒子,拍打在他的面上。
钟晏如颤动眼睫,那雪旋即就化了,化作冰凉的水,滴入眼眶仿佛成了泪。
*
璟暄四年除夕,京城的雪飘不到江南,虽说是
冬日,但风不至于刺骨。
宁璇独自坐在门槛上,捧着一碗热腾腾的浮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