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着容清洞若观火的目光,她重重地咬字,道出连自己都骗不过去的话:“实话跟容大人说,我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好。我世俗贪婪,经历过为奴为婢的苦日子后,不想再走弯路了。容大人虽好,但哪里越得过陛下?”
“我在宫里深得圣宠,不仅衣食无缺,还能呼风唤雨,呈到我跟前的东西都是天底下最好的。试问谁会放着这样尊贵荣华的日子不过退而求其次?我的意思应该很明了了,但凡容大人还顾念旧情,就请尊重我的抉择。”
前后矛盾,简直是一派胡言。
见她都不敢看自己,容清了然于心。
他看向让宁璇不惜扯谎的罪魁祸首,“你不用说了,阿璇。我知道这都是陛下逼你的。”
他怎么就是不听劝呢,宁璇急得想要站起来。
余光里钟晏如脸侧的线条绷紧再绷紧,微眯起眼,显然是忍无可忍的前兆。
钟晏如的确很生气,但并非因为容清,而是因为宁璇。
刚刚她讲了连篇的谎话,说她留下是为荣华,是为权位,唯独不肯说是因为他。
她就那么怕被容清知晓他们之间的关系?
偏生容清全然不懂畏惧二字为何物,此刻还要上赶着激怒他:“陛下敢承认吗?你强占民女,罔顾阿璇的意愿将她锁在宫闱。你自诩爱她,难道就是要她成为众矢之的,同你这个昏君一道被人非议?”
话语直白得似针,每一下都戳中他的脊梁骨。
放肆!当真以为他不敢动他?
钟晏如眼中蓄着浓重的墨色:“容清,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事情再闹下去便要收不了场。宁璇心里焚着把火,满头是汗,她仿佛都能瞧见昨日钟晏如描述的血流成河的场景。
赶在钟晏如耐心耗尽之前,她终于想出一招,喊道:“住嘴!都别吵了!”
两人侧目看她,被她这一声定住心神。
“容清,我之所以留下来,是因为我心悦陛下,我愿意陪在他身旁。”宁璇佯装被他逼到坦白实情,但她的确也是山穷水尽。
“你大抵会质疑,既然如此,缘何我不肯当皇后?因为皇后之位意味着责任,而我比较自私,只想享福,好在陛下怜惜纵容……总之,你大可放宽心,我一点也不觉得委屈。”
她主动举起他们十指相扣的双手,“我与陛下情投意合,还请容大人莫要再口出诳语,离间我们二人。”
“阿璇、”尽管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她是有苦衷的,听见她疏离地唤他全名,听见她声称心有所属,容清依旧感到凌迟般的疼痛。
浑身的皮肉完整如初,他的内里却被剜得支离破碎。
实则不是钟晏如,她身边迟早也会出现别人。
虹桥那日交谈之后,他以为自己已经放下,已做好准备有朝一日笑着对她道出恭喜,不去嫉妒那个最终得到她青睐的男子。
这一瞬,容清发觉自己做不到坦然以待。
他的执念远比他想的还要深重。
宁璇在心底对他说了千万句对不住,如果可以,他是她最不想辜负的人。
她没表露太多情绪,因着身边的钟晏如看似一语不发,但握着她的手格外使劲,仿佛要将她的骨头都捏碎。
碍于容清在场以及她刚刚信誓旦旦说出的话,她不能挣动,也不能痛呼,只得在容清看不见的角度对钟晏如讨饶似的眨眨眼。
她清楚自己拿他当挡箭牌,还说出那些阳奉阴违的话,非但不能哄得他开怀,反将现成的话柄递到了他手中。
往后只消有点不对头,以他的好记性,定要将这些鬼话翻来覆去地提。
可现今她毕竟也在人前给足了他体面,配合他打发走容清。
这不就是他乐见其成的?
然而宁璇错料了钟晏如的反应,他竟出其不意地侧身过来,高挺的眉骨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待到两瓣滚烫的唇吮住她,宁璇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在亲她!
当着容清的面亲她!
宁璇抬手去推他,但想到自己说过的话,她的手僵在虚空,末了垂落在他的衣襟上,乖顺且麻木地接受。
实则钟晏如将她挡得严严实实,可宁璇一动也不敢动,身子僵硬似枯木,生怕对上容清的目光。
容清会怎么看她呢?或许会对她感到失望吧。
大概这就是扯谎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