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突如其来的死别。
幸福仍旧触手可及。
可泪水却怎么也止不住,从眼眶涌出,啪嗒啪嗒往下掉,滑过他的鼻梁,在眼窝处积成一片滂沱大雨,打湿枕被。
噩耗没能饶过他,那日下午,宫女顶着泪痕未干的脸,慌慌张张地跑回来,嘴里喊着:“殿下,殿下!皇后娘娘薨了。”
他的祈求不起作用,苍天还是夺走了最温柔、最爱他的娘亲。
钟晏如被迫接受事实,穿上缟素,来到暂时安置金棺的殿宇。
瞧见棺椁的第一眼,原以为自己已经哭不出来的他,泪水再度潇潇而下。
都说盖棺定论,生前地位再尊贵之人,死后也只能屈居于这方寸之地。
何其可悲。
举目皆是白衣,他瞧见的却是流动的血色。
深渊般不见底的血色。
他们为她哭泣,为她发丧,却不清楚她真正的死因。
男人已经长身站在人群的最前方。
听见他到了,成帝转身走过来,抬手想要拍拍他的肩头。
“晏如,”男人煞有介事地蹙着眉心,仿佛深深为之伤神,“好孩子,怪朕没能看好你的母后……”
假使不是亲眼目睹了他威逼她的一幕,恐怕他也会相信他是真心实意的。
可惜,回不去了。
他毫不留情地打碎自己拥有的幸福,却像个没事人一般来哄骗自己。
钟晏如看着他再虚伪不过的面孔,胃里骤缩,翻江倒海般。
避开男人的接近,他捂着脸猛烈地干呕。
昏迷之前,他侥幸地心想,幸而他没在她的灵前吐出浊物。
否则,要他下十八层地狱亦不得偿还。
……
回忆结束,钟晏如睁开眼。
面前的宁璇脸色刷白,仿佛也亲历了一场生死。
要不要让宁璇知晓这件他甚至没有向林家言明的真相,事实上此前钟晏如纠结了许久。
他渴望有一个人与他分享这份隐秘而压抑的苦恼,让他不用沦为憋得太久而乍破的银瓶。
可他更害怕被出卖背叛。
一旦事情败露,成帝必然会狗急跳墙,不再瞻前顾后,直接对他下狠手。
同时,他又觉得这险恶阴暗的真相不该成为宁璇的负担。
可现在不一样了。
阴差阳错之下,宁璇已经被成帝拉入他们之间的对抗。
宁璇有权知晓一切纷争的源头。
当然,钟晏如的私心也在作祟,希望她能与自己一起沉入这场漩涡。
“阿璇,你选我吧,好不好?”
钟晏如恳切地看着她,神情一如那日他向她道歉时一样,小心翼翼,又满是期冀。
宁璇却一时半会儿回答不了他。
真相从迷雾中显现,此前的疑问变得明朗。
缘何钟晏如会性情大变,缘何他夜里不愿意点灯,缘何他会讲出“身边之人露出爪牙,变成至疏模样”的话。
身边之人其实是至亲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