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镜这时提出了一个设想:在小河中用大石块筑一道坝,河水可以从坝上漫过或从石块的缝隙中流走,但水位也相应抬高了;再在山坡下挖一个大坑,用一条小水渠把河水引到坑里。于是,太阳国抽调了十名壮劳力完成这个工程。工程一开始,就遭到了下游巨人国和蓝花国的强烈抗议,虽然眼镜反复向他们解释河坝只是抬高了水位,河水仍从坝上流过,不会影响下游河段的流量和水位,但下游两国死活不答应。华华主张不管他们的抗议,工程照常进行。但晓梦经过仔细考虑后认为,应该搞好与邻国的关系,从长远考虑,不能因小失大,同时小河是山谷世界的公共资源,与它有关的事情都很敏感,太阳国应该在山谷世界树立起自己良好的形象。眼镜则从实力方面考虑,虽然吕刚一再保证与下游两国一旦爆发冲突,军队能保证国家的安全,但人家毕竟是两个国家,轻率挑起冲突是不理智的。于是,太阳国被迫放弃了原工程计划,在不建坝的情况下挖了一条引水渠——水渠要比原设计挖得深一倍,引到山脚下坑里的水也比原来少得多,但还是使开荒效率提高了很多。
现在,太阳国似乎引起了指挥组的注意,派驻太阳国的观察员除张林外,又增加了一个人。
第四天以后,各种纠纷和冲突在山谷世界急剧增多,大部分都是由自然资源分配和易货贸易引起的,孩子们对冲突的调解是没有什么技巧和耐心的,山谷中开始出现枪声。但这些冲突都局限在小范围内,还没有扩大到整个山谷世界。在太阳国这一带,局势相对平稳,但第七天由饮水引起的冲突却彻底打破了这种平稳。
小河中的水浑浊不堪,不能饮用,而山谷世界中随生活物资配发的饮用水数量是一定的,但分配不均,有的小国家占有的饮用水数量是其他小国家的几倍甚至十几倍,这种分配的差别远大于其他物资,显然是策划者有意设置的。开荒的成果只能换取粮食而不能换饮用水,所以在第五天以后,饮水问题成了一些小国家是否能生存下去的关键,自然也成了冲突的焦点。在太阳国周围的五国中,银河共和国占有的饮水量最大,是其他小国家的近十倍。它对面毛毛虫国的饮用水首先耗尽,那个小国家的孩子干什么都无计划,挥霍无度,开始因懒得去河里取水,洗脸洗手都用饮用水,结果早早就陷入困境。于是,他们只好与河对岸的银河共和国谈判,想通过易货贸易来换取饮用水,但对方提出的要求让他们压根儿不可能接受:银河共和国要毛毛虫国用土地换水!
这天夜里,太阳国从对岸伊妹儿国的一个孩子那里得知,毛毛虫国向他们借枪,一借就是十支,还借子弹,并声称如果不借就向他们开战。毛毛虫国的四十五个孩子中有三十七个都是男孩,自恃军力雄厚;而伊妹儿国正相反,三分之二都是女孩儿,根本打不了仗。伊妹儿国不想惹麻烦,加上毛毛虫国答应他们的优厚条件,就把枪和子弹借给他们了。第二天中午,毛毛虫国的国土上响起了枪声,是那些男孩子们在学习射击。
在太阳国紧急召开的国务会议上,华华这样分析形势:“毛毛虫国肯定要发起对银河共和国的战争,从军事实力上看,银河共和国肯定战败,被毛毛虫国吞并。毛毛虫国本来就有大片优良的山坡地,如果再拥有银河共和国的饮水和武器,那就十分强大了。所以他们迟早要找我们的麻烦,我们应该及早准备才好。”
晓梦说:“我们应该与伊妹儿国、巨人国和蓝花国结成联盟。”
华华说:“既然这样,我们还不如趁战争爆发之前,把银河共和国也拉入联盟,这样毛毛虫国就不敢发动战争了。”
眼镜摇摇头说:“世界战略格局的基本原理是势力均衡,你们违反了这个原理。”
“大博士,你能不能说明白些?”晓梦说。
“一个联盟,只有面对与自己实力相当的威胁时,才是稳定的,面对的威胁太大或太小,这个联盟都会解体。上游之外的国家都离我们较远,我们六国是相对独立的系统,如果银河共和国也加入联盟,毛毛虫国就找不到谁结盟,必然陷入了绝对的劣势,对联盟构不成威胁,联盟也就不稳定。再说,银河共和国自恃有那么多饮水,自高自大,势必会认为我们打它水的主意,也不会真心与我们结盟。”
大家都同意这个看法,晓梦问:“那剩下的这三个国家愿意与我们结盟吗?”
华华说:“伊妹儿国没有问题,他们已经感觉到了毛毛虫国的威胁;至于其他两个国家,由我去说服他们。结盟符合他们的利益,加上在前面的水坝纠纷中,我国给他们留下了很好的印象,我想问题不大。”
当天下午,华华出访相邻三国,他发挥卓越的辩才,很快说服了这些小国家的领导人。他们在三国交界处的小河边开会,正式成立三国联盟。
这之后,派驻太阳国的观察员又增加了一个人。
指挥组设在山顶上的一个电视转播站里,从这儿可以俯瞰整个山谷世界。三国联盟成立的这天晚上,同前几天一样,郑晨来到转播站的小院外,久久地凝望着夜色中的山谷。经过一天的劳累后,孩子们都睡了,山下只能看到零星的几点灯火。
现在,郑晨已让自己完全投入了这项工作,不再问这一切都是为什么。这之前她设想过无数个答案,但都不成立,昨天在太阳国,她听到几个孩子也在谈论这个话题。
“这是在做科学实验。”眼镜对其他几个孩子说,“我们这二十四个小国家就是世界的模型,大人们要看看这个模型怎么发展,然后他们才知道国家以后怎么办。”
有孩子问:“那为什么不让大人们来做实验呢?”
“大人们知道这是游戏,就不会认真地玩儿,只有我们能认真地玩儿,这样结果才真实。”
这是郑晨听到过的最合理的说法,但总理的那句话总是在她的脑际回响:
“世界已不是原来的世界了。”
这时,原来用做转播站职工宿舍的那间小屋的门开了,张林径直来到郑晨身边,同她一起看着山谷,说:“郑老师,目前在所有的小国家中,你的班级是运行得最成功的,那些孩子的素质很高。”
“为什么说他们是最成功的?据我所知,在山谷最西边有一个小国家,现在已吞并了周围五个小国,形成了一个国土面积和人口数都是原来五倍的国家,现在还在不停地继续扩张。”
“不,郑老师,这并不是我们所看重的。我们看重的是小国家自身建设的成就、自身的凝聚力、对自己所处的小世界的形势判断,以及由此所做出的长远决策等。”
山谷世界的游戏是可以自由退出的。这两天,几乎每个小国家都有孩子上山来到指挥组,说他们不想玩了,觉得越来越没意思、干活太累了,大家还用枪打架,太吓人了。负责人对他们说的都是同一句话:“好的,孩子,回家去吧。”于是,他们很快就被送回了家。以后当他们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时,有人对此抱恨终生,也有人暗自庆幸。但唯独太阳国无一个孩子退出,这是指挥者们最为看重的一点。
张林说:“郑老师,我很想知道那三个小领导人更详细的情况。”
郑晨回答:“他们的家庭都很普通,但仔细看看,与一般家庭又有些不同。”
“首先说华华吧。”
“他父亲是建筑设计院的一名工程师,母亲是一名舞蹈老师。华华受父亲的影响很大,他的父亲也确实很特别,给人的印象是很大气,对事情看得很深很远,但对自己的生活细节却毫不关注。去家访时,他同我大谈世界形势和中国应该采取的未来战略,却毫不过问自己孩子在学校的表现。”
“很超脱的人。”
“不,不是超脱,他谈那些并不是一种置之度外的消遣,他是怀着一种强烈的参与感去谈那些世界和国家大事的。此人也很有进取心,但可能正是这种过分的大气和对周围细节的漠不关心,使他在事业上至今没取得什么突出的成就。华华虽受父亲的影响,但与他的父亲又有很大的不同。这孩子最大的特点是很有感召力,有行动的魄力,能把周围的孩子们聚集在一起干些不可思议的事,比如,他组织班里的孩子摆过地摊、制造并放飞过一个大热气球、到远郊的河上乘小船漂流等等。这孩子在精神上的气魄和胆略是这个年龄的孩子中极少见的,他的缺点则是冲动和幻想的成分多了些。”
“你对自己的学生了解得真细。”
“我和他们是朋友。关于严井,呵,就是眼镜,有一个地地道道的知识分子家庭,父母都是大学教授,从专业上讲,父亲是文科,母亲是理工科。”
“我发现这孩子的知识面很广。”
“是的,他最大优点是看问题很深刻,比其他的孩子深刻得多,能从各个角度看到别的孩子看不到的东西。你可能不相信,我在备课时就经常征求他的意见。但这孩子的短处也很明显:过分内向,不善于跟人打交道。”
“班里别的孩子好像并不在意他这点。”
“是的,他的博学吸引了他们,也赢得了他们的尊敬,孩子们讨论重大问题并做出决定时总离不了眼镜的参与,这也是他此次当选的原因。”
“晓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