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他在董事局的会议桌上跟人死局拉扯;到了深夜,便一个人缩在书房,盯着微信运动里的步数。
【夏雾,今日步数:14520步。】
她今天一定去了左岸,或者在奥赛博物馆逛了很久。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想象着她踩着落叶的轻快步子。
【夏雾,今日步数:312步。】
她生病了?还是自己关在出租屋里熬夜看文献?
看着数字,心疼得连呼吸都发滞,却悲哀地发现,自己连送药的资格都没有。
哪怕是一个误触的“拍一拍”,都有可能惊动她,让他彻底失去这最后一点维系。
指腹在屏幕上,极轻、极缓慢地向下滑动。
她没有设置“仅三天可见”。朋友圈就像一座敞开的、却没有他任何位置的阳光花园。
他会将她发出的每一张照片,放大到像素模糊的极限。
一张普通的咖啡照,他能盯着银质咖啡勺柄上那一点点微弱的凸面反光,看上整整半个小时。
反复分析反光里的轮廓——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对面坐着女同学,还是那个法国男人?
最熬人,不过又一年除夕。
半边烟花映亮了万家灯火。
她群发了拜年消息:【新年快乐,万事胜意】
沈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到底有多久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僵坐在黑暗里,捧着那部破旧的手机,在输入框里反反复复地打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想问她巴黎冷不冷,想问她有没有吃饺子,想发了疯地求她跟他说说话。
可到了最后,只能咬住牙关,模仿者一个中年男人的口吻,笨拙地回了一句:【同乐啊同学,在外边好好念书。】
发送键按下。
十分钟后,屏幕幽幽亮起。
【谢谢啊王叔。大年三十,突然特别想吃您摊的软面饼。[小猫可怜]】
沈介的呼吸滞住了。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对方正在输入中…”。
【我其实吃不惯北方的杂粮脆饼。以前上大早课,您总会单独替我调一勺纯白面的面糊,做成软饼。好感谢感谢你的~】
【^^新年快乐哟。】
窗外隐约传来爆竹的闷响,很远。
他像个见不得光的窃贼,顶着别人的面具,跪在阴暗的角落里,去偷捧一点施舍来的温情。
喉结在滞闷中滑动了一下。
沈介仰起头,后脑勺抵着坚硬冰冷的黄花梨椅背。眼眶酸胀到发痛,眼泪流不下来、喉咙里的东西也咽不下去。
……
指腹落在屏幕上,缓缓向下滑动。
回国后,她的朋友圈改成了“半年可见”。不过那些过往的照片,早就被他分门别类地存在了加密的硬盘深处。
比如那个叫Fernand的法国男人。
毋庸置疑——沈介自然去查了。Fernand的父母在90年代末,精准投资了一批欧美初创公司,积累了巨额财富,常年居于圣克卢区的别墅。
照片里,夏雾靠在长桌边。阳光透过落地窗铺满裙摆,眉眼舒展。
那是一个全然契合她的、敞亮得体的圈子。
他呢。冷眼看着父亲脑梗发作、几近昏厥;听着至亲为了几分家产嘶吼咆哮。
界面停在三个月前。
一张双人晚餐的照片。暖光,慢炖牛膝,桌对面坐着半截身穿灰毛衣的男人身影。
配文很短,只有一个日历表情:【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