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在两人面前缓缓合拢。
红色的数字从“3”开始,匀速往下跳。
“你现在这副表情,跟当年一模一样。”许舟看着不断下降的数字,率先打破沉默。
夏雾迟缓地偏过头:“什么表情?”
“一副欠了我几百万的表情。”许舟笑了声。
电梯轻微下坠了一下。
“叮。”一楼到了,轿厢门平滑向两侧拉开。
两人并肩走出教研大楼。
北方的冬风干硬,刮在脸上像刀子。夏雾把下巴缩进羊绒围巾里,呼出一口白气。
“许舟……”看着地上的枯树影,她刚起了个头。
“打住啊。”许舟把手揣进羽绒服兜里,截断了话音,“你知道现在稍微好点的进口奶粉,一罐要多少钱吗?”
夏雾脚步蓦地一顿。错愕地转过脸,看着旁边这个穿着藏青色羽绒服、眼角已经生出细纹的男人。
“四百多。”许舟叹了口气,“这还没算一天七八十片的尿不湿。我闺女刚满百天,全家现在围着她一个人的屁股转。我这脑容量就这么大,半夜还得爬起来冲夜奶,早没空去记大一时候的那点陈芝麻烂谷子了。”
夏雾微微睁大了眼:“你……结婚了?都有孩子了?”
“啊。老婆师大的。”
许舟笑了声,“当年推免名额被拿掉,我确实连着骂了半个月的娘来着。但后来老周觉得过意不去,拉下老脸帮我申请了直博。我现在一边攒论文,一边还得跟这帮大一大二的小兔崽子斗智斗勇,半夜去宿舍抓违规电器。”
他转过头,看着夏雾。
“塞翁失马,真要较真,我还得谢谢当年的‘成全’。不然我现在估计还在哪家画室里天天熬夜吃粉尘,哪有现在的博士补助拿呀。”
时间早就把他们推向了各自的轨道,
谁也没有停在原地。
“那就好。”夏雾唇角牵起一点弧度,随口问,“嫂子本地人?”
“是啊,土生土长的北京大妞。”许舟抱怨着家常,“所以我这日子不好过,老丈人成天嫌我这辅导员工资低、挣得少……哎。”
他话锋一转:“你呢?这几年在外面过得怎么样?个人问题解决没?”
“还在磕碰。”看着灰蒙蒙的天光,夏雾嗓音很轻,“有个男朋友,不过……估计快分了。”
许舟脚步缓了半拍,宽慰道:“正常。没领证之前多试错没坏处,总比结了再离强。”
他没深挖。成年人的体面就是点到为止。
前面就是食堂的岔路。
许舟指了指岔路口的校园咖啡馆:“走吧,请你喝杯热的。好歹五年没见,老同学给个面子?”
推门进去。玻璃窗的水雾模糊了人影,焦苦的咖啡香气渐渐驱散身上寒意。
许舟去吧台点了一杯热美式,又给她点了一杯热燕麦拿铁。
两人站在取餐区等。
“当年那件事,”盯着操作台后滴落的深褐色咖啡液,夏雾的声音隐在白噪音里,“总归是因我而起,一直欠你一句对不起。”
许舟靠着吧台,目光落在窗外。
他语气很平淡:“其实吧,一开始,我连你也恨过。但后来我想明白了,那事儿跟你没关系,甚至跟我自己都没关系。”
“人家那种阶层,动动手指头的事儿。不是因为把你、或者把我当回事,人家就是单纯地看不顺眼,像碾死小飞虫一样,随便踩一下而已。哪需要什么复杂的逻辑?”
“这世上有些人,生来就不跟咱们在一条轨道上。撞上了,认倒霉,爬起来拍拍灰换条道走就行了。谁天天有事没事跟疯子较劲?”
“你看,我现在过得不也挺好?”
夏雾眼睫微颤,心底泛起一阵绵长的酸涩,却又奇异地感到安宁。
是啊。摔个跟头,爬起来,日子总要往下过。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