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的深秋,总带着一股刺骨的湿冷。这冷,不似北方的干烈,而是如细密的牛毛针,无声无息地穿透衣物,钻进骨缝里,缠绕在心头。
省委大院里的法国梧桐,叶片己凋零大半,剩下的那些枯黄卷曲的残叶,在带着寒意的风中瑟瑟发抖,发出窸窣碎响,更添几分萧瑟。
祁同伟站在常务副省长办公室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楼下院落的景象。
他刚刚结束一个关于全省季度经济形势分析的电话会议,嗓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
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他只穿着件熨帖的白衬衫,领口解开一颗纽扣,露出一截坚实的脖颈。
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光影,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映照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和城市轮廓,平静得令人心悸。
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内线电话,突然轻声嗡鸣起来,打破了办公室内的沉寂。铃声短促而克制,如同暗夜中传递信号的梆子。
祁同伟没有立刻去接。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那部电话,眼神锐利如鹰隼,仿佛能穿透电话线,看到另一端正在酝酿的风暴。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上好红木家具的淡淡香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墨香,这是他权力疆域里熟悉的味道。
几步走到宽大厚重的红木办公桌前,他伸出骨节分明、稳健有力的手,拿起了听筒。
“说。”只有一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电话那头,传来程度刻意压低的、带着金属般质感的声音:“老板,鱼竿动了。侯局长今天上午,亲自带人去了市建委,以‘配合了解情况’为由,请走了副主任王洪斌。动作很快,没走常规程序,是我们之前‘铺垫’好的那条线。”
祁同伟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冰冷而又一切尽在掌握的弧度。王洪斌,这条他精心挑选、喂饱了饵料的小鱼,终于被侯亮平那条嗅觉灵敏的大鱼一口吞下。
“现场情况如何?”祁同伟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
“按照预定剧本走的。”程度的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侯亮平的人在他办公室抽屉里,‘恰好’发现了那个装着五万现金的信封。
王洪斌当时情绪就很激动,大喊冤枉,说那是别人栽赃,差点和办案人员发生冲突。
侯亮平亲自坐镇,态度很强硬,现在己经把人带回反贪局审讯室了。
看他的架势,是准备把王洪斌当成突破口,深挖他背后可能存在的‘保护伞’和利益链。”
“嗯。”祁同伟轻轻应了一声,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摊开的《汉东日报》,头版头条正是关于沙瑞金书记调研国有企业改革的新闻。
他伸出食指,在报纸边缘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笃笃声,像是在为远方的行动打着节拍。
“让我们的人,把‘风’放出去。重点强调侯亮平局长雷厉风行,不拘小节,为了办案效率,有时……嗯,程序上可以稍微变通一下。语气要拿捏好,是褒,但褒中带刺。”
“明白!”程度心领神会,“几家可控的媒体和网络渠道己经准备好了,会用‘知情人士透露’的方式,先把侯亮平办案‘果敢’‘高效’的形象树立起来,把他捧高。等他下一步动作……那点‘程序瑕疵’就会被无限放大。”
“不是瑕疵,”祁同伟淡淡纠正,语气却带着刀锋般的寒意,“是硬伤。我们要帮侯局长,把‘暴力执法’、‘违规操作’、‘急于求成、罔顾程序正义’的帽子,戴稳了。另外,钟家那边,‘礼物’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老板。”程度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兴奋,“通过我们在开曼的离岸公司,雇佣了国际上那家最顶尖、嘴巴最严的‘灰狐’商业调查公司。
他们效率很高,己经拿到了钟小艾那位在华尔街投行担任高管的堂弟,钟小军,近三年来数次异常资金波动的初步证据。
其中一笔三百万美元的资金,从加勒比地区一个空壳公司汇入他在瑞士银行的私人账户,时间点恰好是在他经手的一笔涉及国内某大型国企海外并购项目成功后一周。
虽然资金经过多层复杂流转,痕迹被刻意抹去,但‘灰狐’找到了关键的中转节点,并且……搞到了一段不太清晰的、但能辨认出钟小军声音的,他与中间人讨论‘咨询服务费’的电话录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