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北风如同怨鬼的呜咽在贾家破败的屋檐上盘旋不去。
寒冷顺著窗户缝隙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扎进了屋里每一个角落。炉子早就灭了,最后一铲煤渣也烧成了灰白色的粉末没有一丝热气。
秦怀茹是在一阵彻骨的寒意中醒来的。
或者说她这一夜根本就没有睡。她就像一具被抽乾了灵魂的木偶僵硬地躺在冰冷的土炕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漆黑的房顶脑海里不断回放著警车红蓝闪烁的灯光还有棒梗那一声声悽厉的“妈救我”。
二十年。
大西北。
劳改。
这一个个词汇就像是一座座大山接二连三地砸下来,把她的脊梁骨砸断了把她的希望砸碎了把她作为母亲的最后一丝精气神也给彻底砸没了。
天,终於亮了。
那是一种惨澹的灰濛濛的亮色透过脏兮兮的玻璃窗照进来,照得屋里一片淒凉。
秦怀茹动了动僵硬的脖子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呻吟。她撑著炕沿费力地坐起身脑袋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苍蝇在乱撞。
“妈……我饿……”
身旁,小当迷迷糊糊地哼唧了一声声音虚弱得像只刚出生的小猫。槐花缩在姐姐怀里小脸冻得发青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秦怀茹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炕梢那个原本属於棒梗的位置。
空空荡荡。
只有一床破旧的棉被孤零零地堆在那里仿佛在无声地嘲笑她的无能。
那个从小被她捧在手心里哪怕全家饿肚子也要让他吃饱的宝贝儿子那个她寄託了下半辈子所有指望的顶樑柱再也不会回来了。
“棒梗……”
秦怀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乾涩得发不出声音只有两行浑浊的泪水,顺著那张迅速枯槁的脸颊无声地滑落。
她挣扎著爬下炕双脚落地的瞬间却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她扶著墙,一步一步地挪到那个掛在墙上的半截镜子前。
她想梳梳头想洗把脸,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哪怕天塌了,日子还得过还有两个女儿要养。
然而。
当她的目光触及镜子里的那张脸时整个人瞬间僵住了仿佛被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劈中。
“这……这是谁?”
秦怀茹颤抖著手抚摸上自己的脸颊,又顺著脸颊,摸到了鬢角的头髮。
镜子里那个曾经引以为傲即使生了三个孩子依然风韵犹存的俏寡妇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面色灰败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的“老妇人”。
而最让她感到恐惧的是——
那一头原本乌黑亮丽、让她引以为傲的长髮竟然在一夜之间,变得花白一片!
尤其是在鬢角和头顶大片大片的银丝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像是枯萎的杂草毫无生气。
一夜白头。
书上写的“伍子胥过昭关,一夜白头”,原来並不是夸张。
当一个人的心彻底死了当绝望到了极致身体真的会做出最惨烈的反应。
“啊——!!!”
秦怀茹看著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苍老的、如同鬼魅般的自己终於崩溃了。
她发出一声嘶哑的尖叫,抓起台上的梳子狠狠地砸向镜子。
“哗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