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前走了一步,地面贴着两个守卫的脚底边缘裂开。裂缝沿着台阶的纹路延申,绕过守卫站立的区域,在他们身后合拢,像笔画了一条线,把他们框在原地。
——战争的规则,在战争之神画下的战场边界里,没有他的允许,任何士兵都无法前进或后退。
“父神那里自有我去禀明,”阿瑞斯从他们之间走过,“一个时辰后,你们就可以动了。”
地牢里面比他想象的大,墙上有一扇小窗,大约一掌宽、两章长,刚好够一道细长的光照进来,落在地面上,像一条金色的小路。
赫尔墨斯坐在地上,盘着腿,腰背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闭着眼冥想。他的衣服破旧、灰扑扑的,不再是当年那件绣着金翅膀的短袍。人也瘦了许多,颧骨从皮肤下面凸出来,锁骨像两把并拢的匕首。
“我以为第一个来看我的会是阿波罗,”赫尔墨斯睁开眼,“没想到居然是你。”
“还会有你不敢想的事情?”
阿瑞斯站在门口,没有走进来。他的身高让他的头几乎碰到门框,肩膀挡住了那一道从高墙落进来的光,把赫尔墨斯整个人笼罩在他的影子里。
“我问你,当年为什么害我母神?”
“你母神,”赫尔墨斯的睫毛颤了一下,“他还好吗?”
“他不好。就是因为你勾引他,引诱他背叛父神、违抗婚姻神格,才害得他被法则惩处,剥夺主神格、流落下界。”
“赫尔墨斯,”阿瑞斯召出长矛,矛尖正对他,“你说你该不该死?”
“父神不会允许你杀了我的,”赫尔墨斯垂眸,“赫拉也不会。”
“你还敢提他?!”
阿瑞斯的怒火被彻底点燃,压抑多年的杀意一朝有了倾泻之处,便如燎原火起,再无法熄灭。
“欺诈与商业之神,众神的信使,赫尔墨斯。我以猩红战血与沙场亡魂为誓,以长矛尖刃与溃逃败兵之名降下诅咒,愿你那双惯于奔走的双脚永陷泥泞,穿梭诸神与凡界的捷径尽数崩塌,再无坦途任你肆意驰骋。”
“你巧舌如簧的口舌蒙覆哑翳,传递神谕的嗓音浑浊嘶哑,谎言与巧辩再难蛊惑人心。你偷盗掠取得来的珍宝尽数化作碎石,庇护你的双翼日渐衰朽无力。往后凡你踏足之处必起纷争,你所撮合之事皆生裂隙,走到哪里便把战火纷争引向哪里,永世脱不开我战神的戾气缠绕,永不得安宁顺遂。”
赫尔墨斯勉力勾起唇角,自嘲地笑笑:“阿瑞斯,你这般恨我,到底是为赫拉鸣不平,还是为了掩饰自身的污点?”
“可笑,我有什么污点?”
“战争之神,神王神后次子,阿瑞斯,你从降生那一刻开始,就从来没有得到过半分纯粹的爱意。你该清楚,你降临于世本就不是期盼而来的馈赠。”
“那时赫拉还沉陷在长子夭折的剧痛里,整日浸在哀恸之中,神智昏沉、度日麻木,满心满眼都只剩那个叫瑟默冬的孩子,根本无心孕育新的子嗣。是你的父神宙斯,不愿看自己的神后消沉萎靡,才强迫他造就了你。自你落地起,母神的目光从不会温柔落在你身上,你是用来填补空缺的替代品,是强行拼凑出来用来驱散悲伤的工具。”
“没人期待你的到来,没人真心盼着你长大。你的暴躁好斗、满身戾气,不过是长久活在无人珍视的孤寂里,硬生生憋出来的模样。”
“你如今这般执着为你母神讨一个公道,”赫尔墨斯看着他,“为何不敢将矛头对向那个罪魁祸首,你的父神宙斯?”
“若不是他四处滥情、风流不断,若不是因他而起的纠葛间接害死了瑟默冬,赫拉怎会终日沉沦哀痛、形同枯槁,又怎会被动诞下作为慰藉品的你?”
“可你偏偏不敢朝宙斯发泄半分怨怼,不敢对这位高高在上的天父展露分毫不满,反倒把所有憋闷无处安放的郁气,一股脑儿倾泻到我身上。”
“你认为只要没有我的插足,你的母神还会原谅你的父神,正如过去无数次那样,维持着虚假的婚姻。”
“可是,”他顿了顿,“赫拉不是谁的附属品,他有自己的意愿与情感。哪怕没有我的存在,他也一定会走上这条‘反叛’之路,去对抗禁锢他多年的神格枷锁。”
“住——口——!”
阿瑞斯周身猛地炸开狂暴战意,硝烟戾气瞬间暴涨。
“你这满口诡辩的杂役神明也配置喙我的出身?!”他额角青筋暴起,“不过是靠着偷鸡摸狗、油嘴滑舌混迹奥林匹斯的家伙,也敢窥探我心底最不愿提及的过往!”
“我是奥林匹斯正统战神,生来执掌战火与勇武,岂是你能随意点评的替代品?母神纵使昔日悲戚,我也是他血脉相连的子嗣,轮不到你来肆意编排!”
“你以为戳破这些就能折辱我?只会耍小聪明的窃贼永远不懂,我满身杀伐不是孤寂催生的疯癫,而是与生俱来的神性!今日我本要降你永咒,如今看来倒是便宜了你,我定要让你尝尝被战火日夜纠缠、永无安宁的滋味,让你为方才这番妄言付出血的代价!”
赫尔墨斯眉梢平稳,神色平静无波:“阿瑞斯,我不能与你多说什么,但你须得记住,我若死了,你母神也就回不来了。”
“什么意思?”
赫尔墨斯重新闭上双眼,不再理会阿瑞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