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梨抱膝坐在角落里,外边时不时发出犬吠声,而这屋子看着门窗紧闭,但却处处漏风。
屋内的那一小段残烛烧得只剩下最后一点,也不知从哪儿灌进来的冷风,吹得那微微火光摇曳不定,瞧着随时都会熄灭。
纵使她把所带的两件裘袄都裹在身上,仍挡不住四面八方聚拢而来的寒意,直沁骨缝,月梨冷得瑟缩了一下。
她的目光又落在那两个陶瓮上,其中一个盖子被扔在一旁,地上还落着洒出来的灰。
瞧着那黑黑的瓮口,她只觉脊背阵阵发凉,想了想,她挪动脚步,倾身伸长了手,将盖子拾起,迅速重新盖在了陶瓮上。
看来,她低估了陛下对先帝父子的恨意。
不过,那个人太可怕了,灵帝怎么说也是他的亲兄长,已经薨逝多年都不肯放过,竟挖了皇陵,把人挫骨焚尸,不能入土为安,用这样阴毒的法子来羞辱他。
想到此,月梨有些懊恼,是她太莽撞了,尚未完全摸清陛下的脾性就冲动开口,如今被困这里,让她原本就艰难的处境雪上加霜。
忽然一阵寒风沿着地面扫来,地上残留的骨灰扬起一个小小的漩涡,月梨忙往旁侧躲开。
虽然她素来胆子不算小,但如今孤身一人面对两瓮骨灰,心里还是阵阵发怵。
又冷又怕,她今日还没有用晚膳,现下感觉有些体力不支,眼皮也愈发重,她的头沉沉地压在膝盖上。
迷迷糊糊就要闭上眼时,一个突然的念头驱散了她脑中的昏沉:自己如今已身在宫外!
月梨顿时立起脑袋。
不错!若说宫里层层守卫她逃脱不了,但如今她已经出宫了啊!
她仔细回忆着一路进西苑时,只看到的一两个内监,就知此处的守卫应当是疏松的,一个大胆且震撼的想法登时冒了出来:
现在就逃!
陛下如此暴戾狠绝,又恨透了先帝父子,她实在不能再待在宫里。
只要她能成功跑出西苑,就能回江府躲着,陛下只当是公主出逃,压根不知她的真实身份,只要她躲过一段时日,宫里找不着“公主”也就不了了之,她就可以跟爹爹离开京城,做回她江月梨。
想到此,她揉着有些酸麻的腿,缓缓起身,解开斗篷丢在一旁。却不料外头的猎犬灵敏异常,她就这么一动,便引来一阵狂吠,伴随着哐啷的锁链声响。
月梨走到门边,稍稍打开些缝隙往外看,果然瞧见犬舍里几道大黑影上下蹿跳。
若是她直接走出去,恐怕那些畜生能立马挣开锁链扑过来,她皱了皱眉。
不过,好在院子里没有人,这么久了,也没有守卫听见犬吠声就往这边来。
月梨轻轻关上了门,看向一旁被风吹得吱呀响的槛窗……
乾宁殿。
今夜是李忠在外间当值,见陛下一个人黑着脸回宫,他立马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伺候,压根不敢眯眼。
盘腿靠墙坐着勉强撑到后半夜,忽听见窗外有沙沙簌簌的细响,李忠起身推开槛窗,透过窗缝果见外头下起了雪,檐瓦上已经覆了薄薄的一层银白。
雪风扑面,冷得他打了寒战,忙合上窗,悄悄出去,吩咐人加两个炭盆进来,小心安置妥当,又派人去宫里各处及时扫雪。
明黄帐帘内的男子翻了个身,只觉浑身愈发燥热,伸手撩开帐帘往外一瞥,果然见寝殿内多了两道噌亮的火星子。
画蛇添足的蠢东西,这是要热死他?!
他起身行至案桌旁,随手将残茶倒入炭盆中,嗞啦两声,炭火熄灭。又扯了扯领口,将槛窗打开,扑面而来的风灌入松散的丝缎寝衣内,方觉舒爽许多。
白光刺眼,容策掀眸往窗外一瞧,随即皱眉。
李忠刚进门抖了抖身上的残雪,便听见内殿的人喊他:
“李忠!”
那声音透着明显的不耐,他忙脱下外氅,绕过屏风进去,
“奴才在,陛下有何吩咐?”
他有些诧异,平日里这位都是一觉睡到天亮,半夜从不使唤人,今日怎的突然起身了?刚想去点起寝榻旁的灯烛,就见男子一掀帐帘入内,扔下句话给他:
“叫他回来。”
李忠脑子还没来得及思索,嘴上已经先行答应:
“是,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