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反应,比沈清辞预料的还要两极。
清音社里,消息传进来的当天下午,社里的姐妹便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说的都是这件事——世家女子们有人高兴,低声说"终于有人写出来了";也有人皱眉,说"此举怕是要惹麻烦,不知道沈小姐能不能撑住";更有人把手稿传着看,眼睛越看越亮,却不敢开口说话,只是把那几页纸攥得很紧。
寒门女子的反应更直接,有人当场落了泪,说"从来没有人在这种书里写过我们这样的人"。
但反对的声音,也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有老儒生在茶馆里拍案,说"有违纲常,祸国之举";有人去礼部递了联名书,请求"彻查此事";甚至有几家保守的权贵,连夜把家中女儿关在内室,不许读这本书,不许打听这件事。
更要紧的,是皇后。
长公主私下来告诉沈清辞:"皇后在后宫里已经开始动了,见着人就说你妄图颠覆祖制,话说得很重,还把几个妃嫔都拉到坤宁宫去,议论这件事。"
沈清辞问:"贵妃那边呢?"
"贵妃昨天当着一屋子人,说她支持《女诫新编》,说女子读书是正经事,"长公主说,眼神里有些复杂,"这话传出去,皇后怎么会善罢甘休。"
"贵妃是在帮我,还是在借我做文章?"沈清辞轻声问。
长公主沉默了一下,说:"两者都有,清辞,你不要太天真,也不要太悲观。"
沈清辞点了点头,说:"我知道,殿下放心。"
朝堂上的动静,来得比沈清辞预想的更快。
就在初稿流出后的第四天,太傅在朝上正式提出弹劾,言辞激烈,要求"严惩沈清辞,废除《女诫新编》"。
沈清辞在清雅轩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是下午,春杏进来禀告,神情紧张,说:"小姐,太傅今日在朝上弹劾您了,说了三条罪状——"
"说来。"
春杏把打听来的话逐字转述。
沈清辞听完,端着茶盏,在心里把这三条罪状过了一遍,没有立刻说话。
良久,她把茶盏放下,说:"太傅点了我的名,是要皇上表态,不是真的要置我于死地。若他真想把我赶出宫,不会在朝上说,而是会另走别的路。他现在这样,是在给皇上施压,让皇上收回对《女诫新编》的支持。"
春杏说:"那……首辅那边呢?"
"首辅不会坐着,"沈清辞说,"他今日若有反击,明日我便会听到消息。"
她重新把手放在桌上,低下头,继续看那份还未写完的补充引注,一行一行地填,像是什么大事都没有发生。
春杏站在一旁,看着她,忍不住说:"小姐,您……不担心吗?"
沈清辞的笔停了一下,随后继续落下去,说:"担心,但担心管什么用,不如把手头的事做好,让人挑不出错,才是真的有用。"
她写完一行,停下来,看了看窗外。
院子里,宫中特有的那种细长的柳树,枝条被下午的风吹得乱了方向,东倒西歪,却没有一根折断。
沈清辞看了一会儿,把视线收回来,重新放到纸上。
当日傍晚,清雅轩来了一个人,不是长公主,不是贵妃派来的人,而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进门行了礼,呈上一张帖子,说:"这是文华殿那边,周女官请沈女官明日去议事,说是有些地方需要再商量。"
沈清辞接了帖子,说:"知道了。"
小太监退下,沈清辞把帖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是周女官的字迹,没错。
但她心里留了个影,吩咐春杏:"明日去文华殿,把清雅轩这里的底稿收好,锁起来,不要让人进书房。"
"是,小姐。"
"还有,"沈清辞说,"兵部尚书那边——"她停了一下,想了想,把这个话头咽下去,换了一句,"算了,先不管,专心看这边。"
窗外,宫城的暮色一点点压下来,柳树的影子慢慢拉长,漫过院墙,消失在暗里。
屋子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沈清辞坐在那灯光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一行一行地填,把那些想说的话,都压进了那本书里,藏得深,藏得稳,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