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沈阁老在椅子里坐了很久,才重新开口,声音比之前更疲倦了一些:
"清辞,坐。"
沈清辞在书案对面坐下,等着。
"这件事,我打算拟休书,"沈阁老说,"林氏所为,已经不是过失,是蓄意谋害。我留着她,是给沈家留祸患。"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有几分难以察觉的东西——不是愧疚,但也不全是理智,是某种混在一起、说不清楚的复杂:"清雅那孩子……她母亲做的事,她未必知情。这件事,不能全算在她头上。"
沈清辞点头:"父亲说得是。清雅妹妹是无辜的。"
沈阁老看了她一眼,神色稍微松动了一点,随即垂下眼,拿起笔。
休书,就在那天傍晚,在书房里写好了。
消息在第二天一早传遍了沈家。
下人们议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透过廊道、穿过院墙,一点一点地扩散开去。
林氏的嬷嬷在院子里哭,被人呵斥了,哭声戛然而止,后来就彻底没了动静。
沈清雅是从自己的丫鬟那里听说这件事的,那丫鬟战战兢兢地告诉她,她坐在那里,愣了很久,然后把手里的茶盏放到桌上,没有说话。
等丫鬟退出去,她才侧过脸,看着窗外那株被风吹乱了的芭蕉,眼圈慢慢红了起来,但眼泪没有落下来,只是就这么悬着,憋在眼眶里。
林氏的休书,是在第三天由管家宣读的。
沈阁老没有亲自出面,只是派了管家,措辞写得克制,没有提任何具体的缘由,只说"性情不合,和离为宜",最后附了一份财产清单,给了林氏两处房产和一笔银子,算是把这些年的情分结清。
林氏收了休书,没有哭闹,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张纸,脸上的神情已经不像愤怒,也不像悲伤,只是一种彻底的、空洞的茫然。
她被扶着上了轿,轿帘放下来,隔绝了沈府的一切。
沈清辞站在廊下,目送那顶轿子出了院门,春杏在身边,没有说话,气氛沉默而平静。
直到轿子的影子消失在门外,春杏才轻声开口:"小姐,您……没事吧?"
沈清辞收回目光,想了想,平静地说:"没事。"
她转过身,往自己的院子走去,语气轻描淡写,却有一种踏实的重量:"这件事,结束了。"
沈阁老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没有出来,也没有让人进去。
直到傍晚,管家进去点灯,才发现他坐在书案后,桌上摊着一本书,但翻了的痕迹只有两页,其余的页面都还是合着的,显然一个字也没有真正看进去。
管家把灯点上,悄悄退出去,把门掩上,没有打扰。
书房里,灯光将沈阁老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又长又深。
三天之后,沈清雅被挪到了沈府西边的一处小院。
那院子不算破旧,但地方偏僻,离主院有一段距离,平日里人迹罕至,光线也不大好。
沈清雅搬进去的那天,身边只剩了两个丫鬟,其余的人都被打发走了,说是"月例有限,养不起那么多人"。
这个决定,是祖母发话的。
沈清雅低着头,站在那个逼仄的小院子里,看着四周的高墙,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在这一刻,悄悄地断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