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召她"陪读",既是恩典,也是考量。《女诫》是班昭所著,历来是训诫女子顺从守礼的经典,太后偏偏说读不下去,偏偏要叫她来讲……这里头的用意,她不敢妄加揣测,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她今天说的每一个字,都会被太后记在心里。
"民女荣幸之至,愿为太后娘娘效劳。"她恭敬地道。
太后点头,吩咐宫女取来书卷,翻到其中一页,推到沈清辞面前:"你先读这一段,读完,给哀家说说你的看法,不必顾忌,说真话。"
沈清辞接过书卷,低头看去。
那是《女诫》中《夫妇第二》的一节,大意是妻子侍奉丈夫,须如奴婢侍奉主人,事事顺从,不可有独立之见。她将那段话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放下书卷,略想了想,才开口:
"太后娘娘,民女以为,班昭著此书,本是一番苦心。她身处那个年代,以此教导女子如何在重重规矩中自保求全,也是无奈之举。然而时移世易,若将顺从视为女子唯一的德行,只怕是……窄了些。"
"窄在何处?"太后问,眼神微微亮了。
"民女以为,女子并非天生懦弱,而是被规矩磨去了棱角。就如边关将士的家眷,她们送走了丈夫,一人撑起家门,抚育子女,料理耕种,哪一件是顺从二字能做成的?又比如太后娘娘您,"沈清辞微微抬眸,语气沉稳,"辅佐先帝多年,如今内廷安稳,各宫和睦,这份功绩,又岂是女子无才便是德几个字能道尽的?"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捧了太后,却又没有谄媚的痕迹,因为她说的,每一句都是实情。
太后怔了一下,随后"嗤"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真实的畅快:"你这丫头,嘴巴倒是利索。"
"民女只是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太后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眼神里多了几分玩味,"哀家身边的人,说实话的,不多见。你能说,哀家喜欢。"
她靠回引枕,半阖着眼,语气却愈发随意:"你的意思是,《女诫》里的道理,是错的?"
"不是错的,只是不够用了。"沈清辞想了想,措辞谨慎,"就如同一件幼时合身的衣裳,穿到长大,总归是要换的。女子的品德,仁善、忠厚、知礼……这些都不过时。只是仅有这些,只怕已经不够。"
太后沉默了片刻,慢慢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只道:"行了,今天就到这里。以后有空,你来陪哀家说说话。"
沈清辞起身行礼,准备告退。
太后忽然又开了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清辞,哀家活了这把年纪,什么人没见过。你是个好孩子,哀家喜欢你。正是因为喜欢,哀家才多说一句——宫里的水深,脚下要稳。"
沈清辞深深一拜:"民女谨记太后娘娘教诲。"
从慈宁宫出来,廊道下的阳光已经斜了,冬日的光线薄薄的,照在人身上,透着一点凉意。
春杏在廊外候着,一见她出来,立刻迎上去,压着声音问:"小姐,怎么样?"
"还好。"沈清辞轻声答,脚步没有停,顺着回廊往宫门方向走。
春杏跟在她身旁,一边走一边悄悄打量她的神色,见她眉目平静,才略略放了心,又忍不住低声嘀咕:"太后娘娘是什么样的人啊?我在外头等得心都快跳出来了。"
"是个聪明人,"沈清辞顿了一顿,"是真的聪明。"
春杏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正要再问,前方廊道里忽然转出来一个宫女,微微欠身道:"沈小姐,前头御花园的路好走些,小的领您绕过去可好?"
沈清辞看了她一眼,点头,随她转向御花园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