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氏满意地端起茶盏。
那位婶子还想说什么,林氏身边的嬷嬷已经适时地岔开话题,引着她说起别的去了。
沈清辞不再看那边,低下头,慢慢吃菜。
她心里很清楚:今日不是反击的时候。身份未稳,底气未足,就算当场反驳,能得到什么?不过是让林氏当众羞辱她一回,再夸上沈清雅几句,叫她落个"不知好歹""骄纵任性"的名声。
账,先记着。
祖母兴起,提议让两位孙女展示才艺,说是给寿宴助兴。林氏立刻笑着响应,叫人取了琴来。
沈清雅起身,理了理裙摆,在琴前坐定,抬手,《高山流水》的头一个音便流淌出来。
她的确弹得好。指法流畅,音色圆润,一曲下来行云流水,桌上的人都停了筷子在听。曲毕,赞声四起,祖母也拍了拍手,眼神里露出真心的欢喜。
"清雅真好,这孩子从小就有灵气。"
沈清雅站起来福身,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娇羞,眼风却不经意地掠过沈清辞那边。
然后林氏开口了,语气体贴得无懈可击:"清辞不必勉强,你身子刚养了几天,别累着了。"
偏偏那位婶子又接口:"哎,这话怎么说?嫡女总该也露一手,让我们见识见识。"
其余几人也起哄,沈阁老抬起头来,目光在沈清辞身上停了一停,没说话,又埋头去了。
春杏在沈清辞身后,急得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
沈清辞站了起来。
她当然知道原主不会弹琴——记忆里原主连练习的机会都被林氏以各种理由剥夺了,勉强能把曲子弹下来已是极限,但丝毫谈不上好听。
她在琴前坐下,抬头环视了一圈,然后低下眼,搭上了琴弦。
磕磕绊绊的,果然磕磕绊绊的,音节跌跌撞撞地走,比沈清雅的行云流水差了何止十万八千里。
某位亲戚的神情里出现了尴尬,另一位已经端起茶盏,用茶盏遮住了嘴角。
沈清雅"担忧"地轻声道:"姐姐,要不你先停下来歇歇?"又转向众人,语气里带着叹息,"姐姐不是这块料,也怪可惜的。才艺这种事……不是人人都有天赋嘛。"
沈清辞把最后一个音弹完,收了手,站起来。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位婶子想说些什么来圆场,林氏已经含笑接上:"清辞从小身子就弱,没时间习练,不要紧,不要紧,将来嫁了人,有丈夫护着,不需要这些。"
又一位亲戚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却偏偏没压低到旁人听不见:"听说镇北侯府下了聘礼?那位侯爷……可是出了名的克妻命啊。"
"唉,"林氏叹了口气,"这也是清辞的福分,能为家族出力。"
"姐姐,"沈清雅的声音又响起来,柔柔的,带着关切,"你可要好好保重身子,别叫侯府失望。"
沈清辞垂着眼,没有动。
她感觉到自己的指甲正在掐进掌心里,很疼,但这点疼让她保持清醒。
记下来。每一句,都记下来。
寿宴在一片热闹里散了。沈清辞随着众人起身,悄无声息地退出正厅,一路走回听雨轩,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
春杏跟在她身后,憋了一路,进了院门才低声道:"小姐,你为什么不反驳她们?哪怕说一句……"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
沈清辞站在廊下,听着远处正厅里还传来的笑声,抬手擦了擦眼角。
也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把那点水意压了回去,转头看向春杏,眼神清亮,话说得很平:"现在还不是时候。"
春杏愣住了,看着她,似乎不认识一样。
"我要让他们知道,"沈清辞轻轻说,声音不大,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晰,"什么叫风水轮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