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悄悄扶住柱子稳住身形,尽可能使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这位小姑娘是谁?”
慕容烟微笑着介绍:“贺楼茵——贺楼宇与苏问水的女儿。”
对了,他的淼淼现在名唤苏问水。
小姑娘笑起来像极了淼淼,他有时想,若她是他与淼淼的孩子该多好。
嫉妒如野草般在心里疯长。
他生了心魔,再也听不见心的声音。
可是道与魔,又有什么区别?
于是在照夜五百六十七年的某天,他破天荒违背命师不可替自己卜命的原则,替自己卜了一卦。
死劫,东南方位。
他来到大陆的东南边,却见到了淼淼——不,应该是苏问水的女儿。
冰雪与春风不同,春风带来生机,冰雪却藏匿杀机。
她在雪地上与人厮杀着,剑过人头落,殷红洒落如梅花。
“你也是来杀他的吗?”少女对着来人说,“你不会成功的。”
她抬起尚完好的右臂,缓慢在绘出一个古老的符文点入自己眉心,“你们已无法从我这里得知他的下落。”
来者气急败坏,杀招不要钱般往少女身上落,试图中断她施术的动作,春生剑悬于身前护住,半步不肯退却,僵持数息过后,春生剑断裂成碎片,少女身体被掀飞,重重砸落在雪地里,冷漠笑着说:“断尘咒无解,你就算杀了我也没用。”
苏长明这时仍站在距离他们百步外的雪地里,飘落的雪花在他衣袍上凝结成冰晶,脑海中有两道声音不停的在叫嚷着,一个说着“她是淼淼的女儿”,另一个说着“她是你的死劫,你救她的话,她以后可能会杀死你。”
苏长明此刻觉得自己整个人被分解成两半,一半是道,一半是魔。
其实道与魔仍有不同。他想,淼淼如此爱她,甚至不惜与魔神交易也要替她延续生命,她若是死了的话,淼淼应当会伤心的吧。
他最后还是救回了她。
但关于死劫这点他并未说与贺楼茵听,因为他之后再卜卦时,却再也算不出与她有关的一切了。
于是他平静的告诉她:“其实我才是苏家主真正的孩子,以及——你的断尘咒是你自己种下的。”
贺楼茵听后沉默了很久才落下一枚棋子,她抬起眼,“碧山镇上,你为什么要杀金满堂?”
她问得直白,苏长明表情纹丝不动,依旧消息柔和拈棋落子,“你是说那位被你救下的老者?我想我应当没有杀他的理由。以及,”他顿了下,认真说,“如果我要杀他的话,你绝不会有机会救下他。”
他的表情看起来恳切又认真,可贺楼茵却并不相信,尤其是在听完他的故事后,她对这位宗门内德高望重的长辈,已经产生了难以消去的警惕。
毕竟半真半假的故事,才最吸引人。
“那苏长老这段时间又在哪里呢?”她继续问。
苏长明却道:“阿茵,我想一峰长老应当没有对弟子汇报行踪的义务吧。”
贺楼茵听后耸耸肩,也没再继续追问,只问了句:“苏长老可有孪生兄弟?”
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开一个无关轻重的玩笑。
苏长明却神情微变,过了会儿,他说:“我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没有人知道那位对苏家主始乱终弃的女子,究竟生下了几个孩子。
二人的视线重新回到棋盘上,继续下起了棋,半柱香后,这盘棋陷入了僵局。
就像这个得不到回答的问题一样。
贺楼茵扔了棋子,转身离开。
苏长明望着对面已经无人的石桌,半晌,原本柔和的眉目变得冷峻,他对着空气阴沉开口道:“我是否说过,没有我的同意,你不可轻易现于人前?”
“即便你是另一条时间线的‘我’也不行。”
……
半雪峰。
贺楼茵坐在地上的松树树干上,怔怔望着天空发呆。白大人坐在她肩膀上,毛茸茸的尾巴搭在她后颈,替她挡去树叶上时不时滑落的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