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地看了看姜隐,又低头看着那份委任状上已经盖好的宁王府朱红大印。然后望向公案上那方旧砚,最后望向周景昭。
他声音有些发涩:“殿下,学生只是个教书匠。”
“蓬州郡丞私卖防疫石灰,蓬州知州知情不报,已经革职查办。本王在蓬州需要一个敢说真话、敢做实事的人。你在忠义寨编练寨兵、写寨规、记台账,几百号人的粮食账目分毫不差。你不敢接这方印,蜀地还有谁敢接?”
曲先生沉默了很长时间,他低头看着戒尺。戒尺上还刻着他教学生用的“正”字笔画——那是他在寨子里替寨兵分粮时用来划记号的。
他双手捧起那份委任状,端端正正跪下叩首。
他没有说豪言壮语。只是将戒尺放在那份委任状的旁边。
周景昭又拿起第二份委任状。
这份是给张二爷的,“署理剑州刑狱督检。”
张二爷愣了愣,粗声粗气地问:“督检是做什么的?”
“坐堂审案。”周景昭说,“专管录口供、核卷宗。剑州地方上那些趁灾打劫的地痞、囤粮抬价的奸商,卷宗都归你核。有人不老实的。。”
他顿了顿。
“你那把杀猪刀,吓唬吓唬人就行了。”
张二爷挠了挠头,用右手接过委任状。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吊在胸前的左臂,嘀咕了一句:“可老子胳膊还没好利索。”
杨猛在旁边用刀柄捅了他一下:“殿下让你去审案,不是让你去砍人。你那把刀挂墙上就行。”
张二爷咧嘴一笑,将委任状塞进怀里,朝周景昭抱了抱拳,算是领了。
第三份是给石铁匠的,“署理剑州兵器司匠作。”
周景昭说:“你淬的火是蜀地最好的。以后剑州府兵的刀剑都归你管。另外若还有余力,可以把寨子里那些年轻后生也带几个出来。”
石铁匠接过委任状,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身,将盖在膝头的油布打开,露出下面整整齐齐的几排淬好火的柴刀胚子。
那批刀胚原是他在寨墙下赶夜工为寨兵们打的,如今他将刀胚归入剑州府库,又从怀里摸出那柄他淬坏了不知多少次才淬成的窄身柴刀,轻轻搁在兵器架最上层。
周景昭看着他:“每一把刀都要淬到这个火候?”
石铁匠转过身。
“是。”他说,“淬不到的,不能给人用。”
一份接一份的委任状从周景昭手中递出。
短短一个时辰之内,十几个曾在忠义寨领着寨兵死守过寨门、曾在隔离棚里扛过石灰包、曾在寨墙下锤砧上淬过柴刀的名字,被逐个填在了蜀地各州县衙门的官职栏里。
府衙外青石板广场上,围观的人群里有人低声说:“这些泥腿子当真要当官了?”
旁边立刻有人反驳:“他们当官,比那些当官的强。”
将委任状一一颁完,周景昭没有起身。
只是将公案上那方马县令留下的旧砚,轻轻推到一旁。
“蜀地的官场烂了这么多年。从洪水到瘟疫,从莲华教到无生老母,哪一桩不是人祸?人祸的根在人心,人心的根在吏治。今天坐在这个公堂上的,不是来应卯的,是来替蜀地百姓做事的。每一个名字填上去,便是一份责任——对蜀地百姓的责任,对大夏的责任。”
韩瑞跛着脚站在堂下,望着公案上那叠被逐渐填满的委任状,没说话。
何郎中已在府衙侧厅的偏堂里,把从渠县带来的防疫台账翻到了最后一页,笔尖在页脚轻轻顿了顿。
他在值班医官栏里端端正正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把台账合起,搁在那方马县令留下的旧砚旁。
做完这件事,他便背起药箱。鲁宁奉殿下之命,护送他往城西去了——成都城西还有好几处隔离棚,那里的病人还在等他。
清荷站在府衙二楼的窗边,手中麂皮囊里装着刚从天池前线运回的温士仪遗留密函残片。
她望着窗外府衙广场上那些正在散去的人潮。手指无意识地探入麂皮囊,触到那半张桑皮纸的边角。
纸上的字迹已被火烧去大半,但残留的笔画转折还很清晰。左手写的,墨迹浓淡不一。
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渠县县衙后堂,周景昭将两份账册并排往前推了推。
那时候温士仪还在天池,如今他在哪里?
广场上的阳光很亮,人群散去,青石板被晒得发白。清荷将手指从麂皮囊中抽出,轻轻握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