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尔自然联邦。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穿过奇迹之塔那高耸的彩色玻璃窗,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一片片斑斓的光影。然而,这座曾经充满了魔法奇迹与神秘色彩的高塔,此刻却显得异常的空旷和寂寥。那些漂浮在半空中的水晶球被小心地取了下来。那些镶嵌在墙壁上的、闪烁着微光的古老符文卷轴被一卷卷地收好。那些堆积如山的、记录着奇迹塔主一生研究心血的魔法书籍被整整齐齐地装进了木箱。甚至连书桌上那盏用了几十年、灯罩边缘都已经磨损起毛的老旧魔能台灯,也被仔细地用软布包裹起来,抱进了马车。在塔外的宽阔广场上,停着一辆看起来极其普通的、由两匹健壮驮马拉着的商人马车。那位被雇来的商人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人。按理说,这种能进入塔主居所的差事,本该让这位商人激动得手舞足蹈。但此刻,他却紧张得不敢抬头,一双粗糙的大手死死地攥着缰绳,连大气都不敢出。因为在他的身边,正站着当今迪尔自然联邦至高无上的那位。王,纽布勒斯。王没有穿那身象征着权柄的尘金王袍,只是披着一件极其普通的深灰色斗篷,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马车旁,看着一件又一件的物品被搬出高塔,装上车。没有人能想到,刚在联邦内阁中站稳了脚跟、终于拥有了一点点政治权威性的奇迹塔主马瑞可。会在这个节骨眼上,选择辞去塔主的职位。………………马瑞可从塔内走了出来。他没有再穿那件宽大的深蓝色塔主长袍,只是穿了一件普通的、带着一些补丁的旧外套,就好像回到了他还是一个平民法师学徒时的模样。他手里捧着最后一件东西。一个小小的、用软布包裹着的水晶。他将这件小东西轻轻地放在了马车的最角落,那个位置正好能被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到。“好了。”马瑞可拍了拍手,转过身,对着那位紧张得几乎要背过气去的商人露出了一个爽朗的笑容。“这些东西,就麻烦您了。”“按照您的定价,把这些东西全部出售出去吧。价格您自己看着定,不用管我。”商人的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天哪。这可是塔主的私人物品啊!哪怕是最不起眼的一根鹅毛笔,只要是从奇迹之塔里出来的,那都是能引发一场政治与经济地震的物件!那些贵族会为了得到一件塔主的旧物而互相厮杀,那些暴发户会为了在客厅里摆上一个塔主用过的杯子而一掷千金。但同时,这些东西也是烫手的山芋。原本塔主的东西,没有哪个人敢在明面上、当场地收下。因为这涉及到极其敏感的政治站队与经济利益。一个不小心,就是灭门之祸。商人瑟瑟发抖地看向站在一旁的至高王。纽布勒斯察觉到了商人的目光,他微微颔首。“不必担心。”那位王开口了,声音平稳而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凡是从奇迹之塔里出来的东西,无论多少,无论价格几何。”“我全部收下。”这句话一出。商人紧绷的脊背瞬间松弛了下来,几乎要瘫软在地。一切的政治隐患、一切的经济风险,在这位王的一句话之下,全部被摆平了。马瑞可对着纽布勒斯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得益于马瑞可再三的请求,得益于纽布勒斯那毫不含糊的兜底。这位奇迹塔主,终于得以将他的一生家当,干干净净地全部变现。………………变现之后的钱财,是一笔连纽布勒斯都会侧目的天文数字。然而,这笔钱在马瑞可的手中,却没有停留超过一天。他毫不意外地、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将其中绝大部分的钱财,全部投入了魔法行会。用来资助那些还在研究的、尚未出成果的法师学者们。紧接着,他又从纽布勒斯的宝库当中,购买了好多强大的武器装备。那些武器装备的价格,在纽布勒斯几乎是半卖半送的照顾之下,也花去了他剩余的一大部分财产。而最后剩下的那些钱。马瑞可强烈要求纽布勒斯派人代为处理。要全部捐出去。捐给或者是赞助那些日子过得不好的、还在为一日三餐发愁的年轻法师学徒们。“这些孩子和当年的我一样,天赋不错,但没钱。”马瑞可对着王,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希望他们不用像我当年那样,为了买一本入门的魔法书,去下水道里给人捞了三个月的尸体。”“还有当时那个动乱的年代,捞尸体真的挺赚钱的,嗯,捞一次的价格我就能买一只不错的柳木法杖。”纽布勒斯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嗯,不过我还是喜欢变魔术,有些人会喜欢看魔术,在街头表演的时候,很多孩子都会围过来。”马瑞可一边走一边像是一个旅客一般审视着周围的环境,并且分享着自己很久以前的故事。………………随后,便是冗长而繁复的政治戏码。马瑞可辞去塔主之职,虽然是他本人的意愿,但涉及到联邦最高权力层的变动,一切都必须按照最古老、最庄严的礼制来进行。比如说。马瑞可必须要和王并肩走在迪尔自然联邦最宽阔的大道了。要让沿途所有的贵族、所有的官员、所有的平民都注视着自己。要接受他们的敬礼、告别与祝福。然后,还要在离开这座城市之前,站在城门的高台上,为他这一次的离职,说上一些话。马瑞可几乎是晕晕乎乎地,被纽布勒斯拉着,走完了这漫长的全程。他不习惯这种场合。他这一辈子,都在躲避这种场合。当他最终站在城门的高台之上,看着下方那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的人群时。他甚至能看到人群中有几个曾经被他变出过鸽子的小孩子,正踮着脚,用充满了不舍与好奇的眼神看着他。马瑞可张了张嘴。他准备了很多话。他甚至在昨晚一夜没睡,在自己的书房里写了满满一张羊皮纸的告别辞。但是当他真正站在这里,看着这些注视着他的、鲜活的面孔时。他脑海中那些精心雕琢的、华丽的辞藻,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想了好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各位。”马瑞可对着人群,露出了一个极其温和的、如同邻家大哥哥般的笑容。“生命,就是天赐的奇迹。”“我们生活的每一个平凡瞬间,连续起来,就是奇迹。”“我们,就是奇迹。”他的声音不大,但因为魔法的加持,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祝愿大家……以后,活得开心。”说完这句话,马瑞可对着人群,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他转过身,走下了高台。人群中响起了一片低低的、隐忍的啜泣声。那些被他资助过的法师学徒,那些被他治疗过的贫苦平民,那些看过他街头变魔术的孩子们。他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他们只能用眼泪,来送别这位……或许是他们这辈子见过的,最不像塔主的塔主。………………城门之外,官道的岔路口。那辆装满了马瑞可一部分家当。主要是他自己贴身的衣物和几本他最珍视的魔法书。马车,静静地停在那里。送行的人群早已被王的侍卫拦在了城门内。只剩下纽布勒斯一个人,陪着马瑞可走到了这里。微风吹过,掀起了两人的斗篷。纽布勒斯看着马瑞可,那双灰眸中带着一丝罕见的温和。“那么,我该称呼你为奇迹塔主吗?”“不用了,尊贵的殿下。”马瑞可摇了摇头,笑着说道。“我现在已经不是塔主了。我有些事情,要去做。”“嗯……”纽布勒斯沉吟了片刻,那双灰眸中闪过了一丝极其锐利的、洞悉一切的光芒。“那么,还是称呼你为……奇迹王?”这句话一出。马瑞可原本还带着笑意的脸,瞬间僵住了。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纽布勒斯。“毕竟。”纽布勒斯的语气极其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英勇王之前的那一位、离开了王座的魔法王者。”“他的至高,便是以奇迹为名。”微风吹过,卷起了官道上的一些尘土。马瑞可沉默了。许久之后,他才发出了一声极其复杂的、混合了苦笑与释然的叹息。“………”“果然呢……瞒不过您啊。”马瑞可扯了扯嘴角,那张年轻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与他外表极其不符的、沧桑而疲惫的神情。“您究竟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他问道。但话一出口,他自己又摆了摆手。“算了,这不重要。”马瑞可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也变得从容了许多。“毕竟,迪尔自然联邦的政治体系,就是要推举一名贤王。”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位已经展现出恐怖政治手腕与军事伟力的年轻王者。“无论是英勇王,还是哲人王……我觉得,都无法与您相比。”“如果哪天……您百年之后。”马瑞可微微欠身,那是一种极其郑重的、跨越了两代王者的敬意。“您的至高,一定将会以‘至高’本身为名。”纽布勒斯听着这句评价,那双灰眸中没有丝毫的喜悦,也没有丝毫的得意。他只是极其平静地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一份理所应当的评价。,!“嗯。我接受你的评价。”纽布勒斯开口道。“我不关心你要去干什么。”“我可能已经猜到了。”他的目光透过马瑞可,看向了那遥远的、连接着圣伊格尔帝国边境的方向。“是因为……第一夫人。”“毕竟,你和那个疯丫头,交上了朋友。”马瑞可没有否认。纽布勒斯继续说道:“我倒是有一件事,觉得好奇。”那双灰眸中闪过了一丝审视。“王和王的权力交换之间,必然会有剧烈的斗争。”“哪怕是我上位,也杀了两名塔主,将烈焰之塔和大地之塔两位了不起的塔主送回来鲍德温陛下身边。”“但是……”纽布勒斯看着马瑞可。“奇迹王,与英勇王的政权交换……”“却几乎是极为顺畅的。”“我还是塔主的时候翻遍了王庭的档案,只找到了一段极其简短的记录:‘奇迹王倦政,主动退位,英勇王受禅。’”“连一滴血都没有流。”这句话,几乎是把最尖锐的问题,直接抛在了马瑞可的面前。马瑞可听完,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他忍不住笑了起来。那笑声中带着几分苦涩,几分自嘲,还有几分对遥远往事的怀念。“我尊敬的陛下……”马瑞可摇了摇头。“那是因为,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王者。”“我真的搞不明白政治那些东西。”他抬起头,眼神变得有些许恍惚,仿佛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我宁愿去给路边的小孩子展示魔法。”“去通过变出鸽子,在他们耳后变出柠檬。”“或者是变出一个小红鼻子,逗他们开心地看。”“我都觉得……很满足。”微风吹过,官道两旁的野草沙沙作响。“我上位一段时间之后,联邦突然闹了一场饥荒。”马瑞可的声音变得低沉起来。“我连夜用魔法,催熟了一片又一片的稻田。”“但是……人太多了。”“根本管不过来。”他自嘲般地笑了笑。“后面我才知道,是因为有人在劫掠我们催熟的粮食。”“那时候,我都没有什么主见。”“内阁里面的其他塔主,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们说要征收赋税以稳固军队,我就点头。”“当年最强盛的国家,是凯恩特。他们说要提防这一些长着彩色眼睛的精灵,我也点了头。”“他们说远处的苏丹可以成为我们的朋友,我也点了头,但后来又因为别的原因和苏丹那边翻了脸,好像是因为苏丹的王子杀了苏丹?我反正我也记不太清了,我就做一个盖章机器在那里点头。”“直到左一个有想法,右一个有想法。”“这些塔主们将我扯得晕头转向、四分五裂。”“然后……英勇王,就杀进了我的高塔之中。”马瑞可回忆起那一天。“当时他还只是一个一腔热血的年轻将军。”“他浑身是血,铠甲都被砍得残破不堪。他一路从塔底杀到了我的书房。”“随后……他将我劫持了起来。”“我们聊了好多东西。”马瑞可的语气变得极其平淡。“当时,我只要轻轻地打一个响指……”“以我的魔法造诣,再加上整个自然联邦都遍布着我亲手布置的法阵。包括现在,我现在都可以让整个联邦,成为我的法阵,因为我在联邦的每一个角落,都曾用脚丈量过——”“我可以在一瞬间,将他连同他背后的所有反叛军,全部化为齑粉。”马瑞可看着纽布勒斯。“但是我没有,因为他好像比我有主见。”“我们聊了整整三天三夜。”“他跟我说,他见过那些因为饥荒而饿死在路边的孩子。他跟我说,他见过那些为了一口吃的而互相残杀的百姓。他跟我说,他见过那些贵族在酒池肉林中欢笑,而地窖里堆满的粮食正在腐烂发霉。”“他跟我说,联邦需要一个能拿主意的王。”“而不是一个……只会看别人脸色的、软弱的傀儡。”马瑞可笑了笑。“他说得对。”“所以,最后的故事,就变成了您听到的那样。”“那位平凡的魔法王者,消失了。”“新任的王者,将他的至高,以‘奇迹’为名。”“作为对我这位前任的……唯一的尊重和纪念。”马瑞可耸了耸肩。“不过,我并不觉得我有什么好‘奇迹’的。”“我只是一个……不合格的、逃跑了的王而已。”“好了。”马瑞可拍了拍手,将那些沉重的往事一起拍散。“过去的故事,就这么点了。”他对着纽布勒斯,露出了一个如同当初在街头给小孩子变魔术时一样的、爽朗而无害的笑容。纽布勒斯静静地看着他。许久之后,这位灰眸的王,才极其郑重地、向着马瑞可,微微欠身。“愿奇迹伴随您的旅途,马瑞可。”“谢谢……”:()西幻领主:开局杀死系统老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