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风后传出一句道歉,声音低低的,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沈清辞愣了一下,微微偏头看向屏风的方向。绢面上映着萧瑾瑜模糊的轮廓,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
“为什么说对不起?”沈清辞有些纳闷地问。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水声轻轻地晃了一下。
萧瑾瑜的声音缓缓响起,像每一个字都要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我今晚……没有送你回去。让你一个人。”
沈清辞怔住了。
他没想到萧瑾瑜在意的是这个,在那样的情形下,皇帝遇刺,贵妃受伤,禁军尚未赶到,他以为萧瑾瑜的离开是理所当然的。他甚至没有多想,一个人回来,洗澡,看书,准备睡觉。
“没关系的。”沈清辞说得很自然,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屏风后的萧瑾瑜没有说话。
沈清辞忽然觉得气氛不太对。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萧瑾瑜正垂着眼,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捏了两片浮在水面上的花瓣,指尖无意识地碾着,下颌线绷得很紧,嘴角微微抿着,眼底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委屈,又像是别的什么。
“有关系。”萧瑾瑜的声音有些涩,像是在咽一根刺。
沈清辞眨了眨眼,放下手里的游记,安静地等他说下去。
“我没有把你放在第一位。”萧瑾瑜的声音闷闷的。如果沈清辞看得到他,大概会从那双眼睛里看到很多情绪。
有自厌,有挣扎,还有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我应该把你放在第一位的。”
沈清辞张了张嘴,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涨涨的。他沉默了几息,声音放得很柔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我不在意的。那种时候,陛下的安危当然更重要,你做得对。”
“不在意……”
萧瑾瑜忽然打断了他。
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比方才更低,低到像是自言自语。他垂下眼,睫毛在眼底落了一片浓重的阴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苦涩的东西。
“居远不在意……居远根本不在意我。”
沈清辞听清了后半句,有些发懵。
他听到哗啦的水声,萧瑾瑜大概从浴桶里出来了,水珠落地的声音,布料的窸窣声,在安静的夜里被放大了许多倍。
沈清辞终于反应过来了。
萧瑾瑜以为,他说“不在意”,是不在意他这个人。
不是不在意那个“第一位”。是不在意他。
沈清辞忽然想笑,又想叹气。明明是个大男人,心思却细得能绕着同一个针孔穿个百八十回,每一个针脚都要仔仔细细地翻过来看,然后在最不该起褶皱的地方,硬生生拧出一个死结来。
“萧瑾瑜。”他唤他的名字,声音不大,却很认真,像是往深潭里投了一颗石子。
萧瑾瑜没有应声,只是胡乱地穿好沈清辞给他找的干净浴袍,衣带系得松松垮垮的,领口大敞着,露出还挂着水珠的锁骨和一块带着疤的胸口。他转身走出屏风,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两侧,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
沈清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屏风边。
看到沈清辞的那一刻,萧瑾瑜瞬间低下头,像做错了事的小孩,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
“你看着我。”沈清辞的语气认真起来,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像是萧瑾瑜再不听话就要生气了。
萧瑾瑜沉默了几息,慢慢抬起眼。
他的眼睛很好看,深邃如潭,平日里盛着杀伐决断的凌厉,此刻却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湿漉漉的,所有的盔甲都卸了下来,只剩下一个分明很强大,却在感情面前笨拙得像个孩子的男人。
他望着沈清辞,目光里有小心翼翼的试探,有不肯说出口的委屈,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沈清辞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有点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