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内,带着你的人,到我驻地大营外扎营。不许穿这身破烂,不许带兵器进城。我会上书朝廷,说‘收编地方义从’,你要是敢耍花样,老子活剐了你。”
说完,他一把拉起沈清辞就往外走,沈清辞被他拽得踉跄了两步,回头看了叶七年一眼。叶七年仍跪在原地,没有笑,也没有如释重负的表情,只是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一下点得很轻,像风吹过浮萍。
昨日叶七年给他洗干净的那套官服,晾了一夜,已干得差不多了。沈清辞默默换下身上的粗布衣服,叠好,放在床沿上,朝叶七年道了声谢。然后跟着陈书策出了山寨。
陈书策把沈清辞往马背上一放,自己翻身上马,坐到他身后,一抖缰绳。“臭小子,你最好没看走眼,要是那个姓叶的将来反咬我一口,我先宰了他,再揍你。”
沈清辞闷声笑了一下,侧过头:“舅舅你要揍我?你舍得?”
陈书策一巴掌拍在马屁股上,那马长嘶一声撒腿就跑,他低骂道:“闭嘴。”
马蹄声碎,尘土飞扬。跑出一段路后,沈清辞才又开口,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散:“对了,舅舅你怎么会来?我想过会有军队来,但没想到来的是你。”
“我归京途中,在驿站见到了江钦年。他来求我派兵救你的。”陈书策如实道,说完将下巴抵在沈清辞发顶,扶着沈清辞腰的手紧了紧,像是怕他从马上掉下去,“还好我路过了那个驿站,停下来歇了一会儿。我要是直接连夜赶路,也不知道你该怎样才好。”
沈清辞被他勒得有些不舒服,但想着舅舅素来跟自己亲密,不过是担心罢了,便没有多说什么,只默默看着前方越来越开阔的官道。
叶七年的人动作很快,第二天傍晚,三百多人便换了行头,在陈书策驻地大营三里外扎了营。兵器归整成箱,一箱一箱码得整整齐齐,等着点验。夕阳把营帐染成暗红色,远远望去像一片安静的赤霞。陈书策派了副将去盯着,自己则拽着沈清辞先回了驿站。
沈清辞先见完江钦年,把情况大致说了,这才去找陈书策。
驿站不大,灰瓦土墙,院里有棵歪脖子槐树。陈书策把正房占了,让人烧了两大桶热水,指着屋里对沈清辞说:“去洗干净,一身匪窝味儿。”
沈清辞笑道:“舅舅嫌弃我了吗?”
陈书策没接话。他只是不想让沈清辞身上带着别人的味道。
沈清辞确实该洗了,在叶七年那里虽没受什么虐待,但这两日折腾下来,都没好好泡过一个澡。他便不再说什么,乖乖进去泡澡,热水漫过肩头,整个人像被柔软的云托住,他放松地舒了一口气,闭着眼靠在桶壁上,水汽氤氲,模糊了窗纸透进来的暮光。
等他清清爽爽换了衣裳出来,驿丞正好端了吃食上来。一盆烤羊肉,滋滋冒着油星;一碟咸菜,一筐杂面饼子,热气腾腾。陈书策扯了一条羊腿,放到沈清辞面前的盘子里:“这两天饿坏了吧,多吃点。”
“谢谢舅舅。”沈清辞吃得慢,一边掰着面饼一边问,“舅舅上书了吗?”
“上了。”陈书策漫不经心地嚼着碗里的咸菜,“就说路遇一队义从,愿意报效朝廷,本将自作主张收编了,请兵部补个手续。”
“兵部能认吗?”沈清辞咬了一口羊腿,油脂沾在嘴角。
陈书策冷笑一声:“不认也得认。老子刚打完仗,手里有兵有功,他们犯不着为这点事得罪我。倒是你,”他用手指点了点沈清辞,“回京之后少提这事,就说流寇被我剿了,别的不知道。”
沈清辞低头应了一声,没有反驳,他明白舅舅的意思:一个京官被流寇掳走,还要帮这群流寇招安求编制,传出去一人一口唾沫也把他淹死了。
“那个叶七年,”陈书策忽然又开口,语气不太情愿,像吞了半颗酸枣,“你打算怎么安排?”
沈清辞抬眼看他舅舅:“不是归到舅舅帐下吗?”
“归是归了。”陈书策擦了擦手,粗粝的指腹蹭过布巾,“但那小子看着就不是个安分的。他能反一次,就能反第二次。我用人,得留一手。”
“那就让他立功。”沈清辞说,声音不大,却笃定,“立了功,有了前程,谁还愿意当反贼?”
陈书策哼了一声:“你倒是会替他打算。”
沈清辞笑了笑,没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