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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寇(第3页)

红色锦官袍已经脏污,沾满了尘土和草屑,却掩不住那人清隽的身姿。束好的发早已散落,青丝垂落在脸侧,拂过眼角那颗小小的痣,衬得那张脸有些憔悴,却依旧不卑不亢。

眉目温润清雅,肤色是养在京华烟云中的白净细腻,和他们这群满身风霜、粗粝落魄的流寇格格不入。他许是骤然遭劫,眼底含着一丝清冷的厌恶,却没有半分狼狈。周身自带一身矜贵端方的气韵,像一束干净温柔的月光,猝不及防地撞进了这个满是血腥与荒芜的世界里。

男人的呼吸猛地滞住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重重地撞着胸腔,一下又一下,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震得他整个人都在发烫。

活了二十余年,杀人、逃亡、颠沛流离。他从未见过眼前这样干净、这样好看的人。

与生俱来的自卑瞬间席卷全身,像冰冷的潮水,将他整个人淹没。他下意识地微微侧过脸,悄悄压低了眉眼,想要遮掩脸上那道丑陋的刀疤。常年冷硬无波的心底,破天荒地掀起了滔天巨浪。

慌乱、局促、紧张,密密麻麻地缠满了四肢百骸,让他连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他不敢抬眼直视对方,不敢让这个干净矜贵的汴京官员,看见自己这张残缺粗鄙、沾满匪气的脸。

他强装镇定地抽出腰间的刀,走近炕上那个被绑着、受了惊的人。

沈清辞看着那把刀,瞳孔微微收缩。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流寇的头领,大概率不会伤他。可他还是下意识地将被绑着的双手举到脸前,偏过头,闭上了眼。

男人的指尖死死攥紧手里的刀,指节泛白,掌心全是细密的冷汗。胸腔里的心跳快得近乎失控,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像疯了一样地转。

他会不会怕我?会不会讨厌我?会不会觉得我粗鄙、觉得我恶心?

他是双手沾血的流寇,是顶着丑陋伤疤、一辈子活在阴沟里的人。而眼前人,是身居京华、体面、温润干净的人。

云泥之别。

巨大的自卑和慌乱,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他不敢让对方看出自己方才那一瞬间的失态。

男人举着刀,迟迟没有动作。

沈清辞睁开眼,用审视探寻的目光看着他,等着他下一步的动作。

男人僵硬地站在原地,侧脸紧绷,刻意避开沈清辞的视线。他脸上的冰冷面具下,藏着全然无措的、近乎可笑的纯情与慌张。他故作冷漠,实则五脏六腑都在紧张得发颤。

良久,他才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他蹲下身,手起刀落,干脆利落地割断了沈清辞手腕上的麻绳。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局促,硬邦邦地开口,像是怕说错一个字:“我叫叶七年。我现在就给你松绑。”

他将割断的麻绳扔到一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低到像只说给自己听的:“是他们不懂事,冒犯了你……我替他们给你道歉。”

沈清辞揉了揉被勒得火辣辣的手腕,低头看了看那道深红的勒痕,又抬眼看向面前这个自称叶七年的男人。

他心道,自己运气倒是不错,遇到的流寇头领,居然还是个有底线、讲道理的人。

叶七年看着沈清辞手腕上那道触目惊心的红痕,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转身从墙角翻出一个破旧的陶罐,从里面挖了些黑乎乎的药膏,粗声粗气地说:“疼不疼?我跟你上药。这群人野惯了,没轻重……还望大人海涵。”

他说这话时,始终没有看沈清辞的眼睛。

“不必了。”沈清辞放下袖子,遮住手腕上的伤痕,语气平淡而直接,“阁下能否送我回去?”

他看着叶七年,开门见山。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山风从破损的窗棂灌进来,吹得墙角干草沙沙作响。叶七年背对着沈清辞,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许久没有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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