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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墨(第2页)

“公子,花圃建好了,您看看怎么样。”花匠的声音从院中传来。

沈清辞循声向刚砌成、还没干透的花圃望去,对砌花圃的师傅道了谢,让人下去领赏钱。然后他从萧瑾瑜怀里将踏墨抱回来,低头瞧了瞧:“它沾了你一身毛。”说着,伸手轻轻将落在萧瑾瑜身上的猫毛拂去,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衣料。

“没关系。”萧瑾瑜木头桩子一般杵在原地,被触碰到的每一寸肌肤都微微紧绷,像是怕一动就会惊走这份亲近。

沈清辞将踏墨抱到刚砌成还没干的花圃旁,蹲下身,捉着踏墨的爪子,笑盈盈地对它说话:“乖踏墨,爹爹给你留个念。”

“喵喵?”踏墨不明所以地叫了几声,爪子被沈清辞轻轻摁在了没干的三合土上,印下两个小巧的爪印。

“落红,把踏墨带下去洗干净。”沈清辞将脏了爪子的踏墨递给落红,落红二话不说抱着踏墨洗爪子去了。

还剩下沈清辞、萧瑾瑜、林深三个人,林深极有眼力见,也借口帮落红一起洗,便出了门。院中便只剩下了萧瑾瑜与沈清辞两人。春日的阳光静静洒落,花瓣偶尔飘下,落在地上无声无息。

“府中有几串上好的珠子,放在我那里也是放着,我就把那珠子一起给你送来了。”萧瑾瑜说着,低头从石矶上的小玩意里拿出两个金丝楠木礼盒,将盒盖打开,递到沈清辞面前。盒子一开,隐约的檀香便散了出来。

“好好的珠子拿来送我做什么?”沈清辞嘴上虽这么说着,还是将手上的白玉珠串取下放到一旁,拿起躺在礼盒里的红珊瑚手串戴上了。血红通透的珠串衬在骨节分明、白若凝玉的手上,仿佛顶级雕塑师炫技的得意之作,美得像一件艺术品。

萧瑾瑜痴痴看着那只白玉琢出来的素手,脑海里忽然闪过梦中的画面,沈清辞握着他东西时的模样……他猛地攥紧了袖中的手,耳根烧得厉害。

“好看吗?”沈清辞抬起那只戴着珊瑚珠的手,在萧瑾瑜面前晃了晃,腕间光影流转。

萧瑾瑜慌忙收回神思,心里暗骂自己一声龌龊,定了定神,认真道:“好看,你戴什么都好看。”

“居远再看看这个。”萧瑾瑜又拿出第二个盒子,献宝似的取出里面的东西,一对银镯子。其中一只银镯上有一处镂空雕刻的兰花,精致秀雅;另一只是素圈,挂着一个小巧玲珑的铃铛,微微一动便发出细碎的清响。

沈清辞看了眼那对银镯子,抬眸与萧瑾瑜对视,眼底带着几分促狭的探寻:“无事献殷勤,你莫不是想让我帮你什么?”沈清辞的一些好友也会突然来送些小玩意儿,十有八九是有求于他,不过都是些好办的小事,比如帮着给心上人写首诗什么的,送的东西也品貌普通。可萧瑾瑜随手拿来的这些东西,却件件不凡,一眼便能看出是御赐之物。

“不是,我就是看着好看想送给你。居远如果觉得不好意思,也可以送我一些东西。”萧瑾瑜拿起银镯,想给沈清辞戴上。

沈清辞见状,接过镯子,自己戴在了右手上,动作间带起一串清脆的铃声。“我自己来就行,多谢王爷赠礼,王爷可有什么想要的?”沈清辞问萧瑾瑜。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刚刚从萧瑾瑜眼底看到了一丝转瞬即逝的失落。

“有。我说了,居远可一定要满足我。”萧瑾瑜神情认真起来,沈清辞也跟着收敛了笑意,等他开口。

“居远,你能不能像小时候那般唤我。”他不喜欢沈清辞一口一个“王爷”地叫他。这个称呼像一层薄薄的霜,隔在两人之间,显得过于生疏。

“如今你我早已不是孩童了,再那般唤你未免太过儿戏。被人听见说不定还会被……”沈清辞话还没说完,萧瑾瑜就蔫了一般垂下头,一副很是失落的凄惨模样,像只被主人拒绝,心中委屈又不忍开口的小狗。

他低低地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私下里总可以吧?没别人的时候。”

“你……”沈清辞看着面前一米九多的男人,偏偏摆出一副小媳妇似的可怜神情,觉得又可笑又心软。拒绝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终究咽了回去。他的手不自觉抬起,轻轻摸了摸对方蓬松的发顶,指间触到柔软的发丝。“我答应你,别不开心了。”

话音刚落,萧瑾瑜立刻抬起头来,一扫方才的失落,眉眼间全是兴奋与满足。沈清辞总有种下一秒就会被对方扑上来抱住的感觉,那目光太过炽热,像春日里忽然烧起来的一把火。

“居远是要种花吗?要我帮你吗?”萧瑾瑜看向新筑成的花圃,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雀跃。

“不种花,种麦。”沈清辞顺着他的视线望向空旷的花圃,目光悠远。

“种麦?”萧瑾瑜以为自己听错了,疑惑地看向他。

“是。”沈清辞的声音沉静下来,像一汪深潭。“大晏如今天灾不断,传统的小麦产量又低,很多地方已经形成了粮比油贵的局面。只是汴京城是皇城,相对富足,并不明显而已。我前年花钱从一名农户手里买到了一株异于其他植株的小麦。那株小麦穗粒更多更饱满,秆也比其他的粗壮。我就拿那株小麦做了种子,想着看能不能育出新品种,好从根本上解决大晏百姓的温饱问题。”沈清辞说着,目光渐渐放空,像是穿透了眼前的庭院,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想起前些年外出游历时看到的场景。离了汴京一路北上,越往北走,城池越显荒凉。连年大旱,农民忙活一年依旧收获惨淡。本就尚无空余的口粮,又要播出一大半充当军粮。满街满巷都是面黄肌瘦的青年人,饿得皮包骨一般的老人,和营养不良、瘦骨嶙峋的孩童。沈清辞从前从未想过,在大晏竟还会有人饿死。可他亲眼看到,有人家为了填饱肚子,跟别人互换孩子来吃……他亲眼看着一条条鲜活的生命消逝在眼前,而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是这样?大晏不是号称东道之主吗?不是自诩东方最强国吗?大晏的百姓怎么会连饭都吃不饱……沈清辞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着急地拉住路人问有没有赈灾措施,朝廷有没有发放赈灾粮。得到的答案却是他最不愿相信的。

朝廷并没有为灾民发放任何赈灾粮。他不死心地写信问沈纪,朝廷为何迟迟不给灾区赈灾。沈纪回信说,朝廷早就实施过一系列赈灾政策,只是拨下来的赈灾钱款与粮食,每下一层,就少一些。层层盘剥下来,到了地方灾区,早已所剩无几。朝廷就没想过惩治贪官污吏吗?试过了。可想要根除这些蛀虫,并非一日之功。

沈清辞始终忘不了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死在他面前,他却什么都做不了的那种无力感。那种感觉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每每想起便隐隐作痛。他现在只想尽己所能,为这个衰败的大晏做些什么。

即使是螳臂当车,蚍蜉撼树,也在所不辞。

想起这些旧事,沈清辞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像两弯新月,眼底不经意间流露出深沉的痛心与不忍,像是秋风吹过荒原时留下的萧索。

“居远想看到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大晏?”萧瑾瑜盯着沈清辞半敛着的眉眼,仿佛被漩涡吸了进去,挪不开眼。

“一个百姓朝有食、暮有所,边关无征战、地方少灾祸,黎民安居、社稷昌盛的大同社会。”沈清辞将目光投在萧瑾瑜身上,脸上是柔和的笑,眼底是无限的温柔,仿佛三月的春水荡漾。就好像此刻站在他眼前的这个人,便是他想看到的锦绣江山。

那笑颜太过明媚动人,萧瑾瑜看晃了眼,呆愣地站在原地,像是被那目光定住了一般,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公子,李将军的信。”一道清亮的女声打断了愣神的萧瑾瑜。落红正拿着一个信封从院门口进来,脚步轻快,信封在日光下泛着浅浅的米黄色。

萧瑾瑜心里微微一沉。李将军,这个李将军是谁,萧瑾瑜用脚指头都想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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