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住了,站在秋风之中。理智重新拽住了他。
我这样贸然闯过去,算什么?秀莲就在窑洞里,全村人眼睛都盯着。我这一去,昨日的所有是非,又要全部翻出来。不但帮不上她,反倒要叫她再受一层闲言碎语的伤害。
进退两难,往前一步是风波,退后一步,是心上人的病痛煎熬。
张老头站在田埂之上,内心百般撕扯。双手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他想过去照料,却没有名份;想不闻不问,心中又万般揪痛。
他在田埂徘徊许久,终究不敢直接踏进王家窑洞。
他回到自家院子,心神不宁,地里的活计再也干不下去。坐在枣树下,一袋接一袋抽旱烟,烟雾缭绕,愁绪重重。
恰巧陈媒婆路过张家门口。看见张老头失魂落魄的模样,便踏进院内。
“听闻王嫂子染了风寒,病倒在炕上了?”陈媒婆开口问道。
张老头抬起头,眼底满是愁苦:“我听说了。心里放不下,可我又不能过去。”
陈媒婆叹了一口气,把烟袋点上。
“我晓得你的心思。可你万万不能露面。秀莲守在那边,你贸然上门,旁人看见了,唾沫星子能把人淹没。她正生病身子虚弱,再受一番口舌刺激,病只会更重。”
“难道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成?”张老头声音沙哑。
“活人的身子,有大夫医治。可世俗这道墙,凭咱们两个老人,撞不破啊。”陈媒婆缓缓说道,“若是真心惦记,我替你捎点东西过去。只说是乡亲的一点心意,不提起你的名字。”
张老头闻言,眼中才有了一点微光。
他转身进屋,翻出家里存下的红糖,还有几束自家晒下的发汗的草药。那是往年夏日,他上山采回来晾干,留着防备风寒的。
他把布包递到陈媒婆手上。
“劳烦你,把这些送过去。不要说是我给的。只说村里乡邻送来的。叫她好好喝药,好好养身子。”
陈媒婆接过布包,点点头,转身往西头窑洞走去。
到了窑洞,秀莲正在灶前熬药。窑洞里弥漫着苦涩的药味。王婆婆昏昏沉沉躺在炕上,偶尔发出几声微弱的呻吟。
陈媒婆不动声色,把布包放下。
“我过来瞧瞧,听说身子不好。这是一点红糖草药,乡里乡亲的,拿来给病人调理调理。”
秀莲也没有多想,道谢收下。只当是哪位邻里好心馈赠。
王婆婆躺在炕上,烧得迷迷糊糊。恍惚间,闻见那草药熟悉的气味,心底隐隐一动。这味道,她记得,是张老头往年上山采的那一种。可她烧得浑身无力,睁不开眼睛,也无力多问。
陈媒婆坐了片刻,安慰几句,便告辞离开。回转张家,把窑洞里的情形,细细讲给张老头听。
“人烧得厉害,大夫已经开过药,秀莲在跟前守着,吃喝汤药都有人照料。性命无大碍,就是要熬些时日。”
张老头听完,稍稍松了一口气,可心里的石头依旧放不下。
往后几日,张老头日日心神恍惚。下地干活,眼神总是不自觉瞟向西边。每看见有从村西过来的乡人,便忍不住上前旁敲侧击,打听王婆婆病情轻重。又几次托陈媒婆,悄悄送些干粮、柴火过去,依旧不肯留下自己的名号。
王婆婆的病,时好时坏。烧退下去,又反复上来。夜里躺在冷冷的炕上,病痛折磨,心里更是凄苦。明明有一个记挂自己的人就在同一个村子,相隔不过几里田埂,却如同隔着万重大山。看得见烟火,走不到跟前。
过了七八日,风寒才慢慢褪去。人虽渐渐清醒,一场大病下来,身子瘦得脱了形,脸色蜡黄,两鬓白发,又添了不少。
病刚好,也不敢出门,依旧守在窑洞之中。
张老头听闻她大病初愈,一颗悬着的心才算落地。可依旧不能相见。
深秋的太阳淡淡的,照在黄土坡上。张家院内,老枣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张老头立在院中,望着西边村落的方向。
儿女拦得住脚步,乡规绑得住言行,却封不住人心底的牵挂。一场寒夜重病,把两个人之间那份无可奈何的苦楚,摊得明明白白。
表面上一切相安无事,可埋在心底的执念,没有消散,反倒愈发深重。谁也不知道,下一次风波,会在哪一个寻常日子骤然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