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房的闹剧闹了大半宿,宾客早已散尽,钱府里只剩下压抑的寂静。钱老爷夫妇再三赔尽好话,又苦口婆心劝说许久,苏婉卿终究是知礼之人,不愿深夜失了体面,暂且压下满心的怒火与委屈,不再当众争执。可那份被愚弄的屈辱、满心期许落空的悲凉,却像一根细刺,牢牢扎在心底,再也拔不掉。
钱福自知理亏,又被父母狠狠训斥了一顿,不敢再出言顶撞,窝在房间外间的软榻上,一夜辗转难眠。偌大的婚房,红烛燃到残尽,锦被空了半边,两人之间隔着无形的鸿沟,再无半分新婚夫妻的温存。
第二日天刚亮,苏婉卿便起身梳洗,褪去一身嫁衣,换上素净的家常衣裙,神色冷淡,不见半分新妇的娇羞。她对钱福视而不见,对前来问安的公婆也只是礼数周全地应付,言语客气疏离,眼底却没有半分暖意。
钱夫人看着儿媳这般模样,心里又慌又愧,每日变着花样做精致吃食,送名贵首饰,想方设法讨好,可苏婉卿一概淡然收下,从不显露欢喜,也绝不与她多说家常心里话。钱老爷整日唉声叹气,他一生积德行善,到头来却靠欺瞒定下婚事,弄得儿媳满心怨怼,心里愧疚万分,却不知该如何弥补。
钱福本就懒散贪玩,先前还想着收敛性子好好过日子,可苏婉卿整日冷着脸,对他不理不睬,他心里也渐渐生出怨气。他本就不是读书明理的人,耐不住性子低声下气讨好,没过几日,便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整日外出和狐朋狗友斗鸡遛狗、饮酒闲逛,常常彻夜不归。
两人同住一个宅院,却形同陌路。苏婉卿守着自己的书房,每日读书练字,打理院内琐事,把自己的日子过得规整安静,唯独对钱福避之不及。偶尔不得不碰面,也只是简单寒暄几句,绝不多言。她心里始终记着那日雨中闲谈的温润君子,记着那个谈吐不凡、和自己志趣相投的身影,再对比眼前浑浑噩噩、不学无术的丈夫,心中的落差与不甘愈发浓烈。
她也曾私下旁敲侧击,询问那日替钱福相亲迎亲的表哥文俊的情况,钱家众人都含糊其辞,只说是亲戚帮忙应急,劝她莫要再提旧事,免得徒增烦恼。苏婉卿心里清楚,这一家人依旧在刻意遮掩,可她如今已然嫁入钱家,孤身一人在陌生的村落,贸然撕破脸皮,只会让自己陷入更难堪的境地,只能暂且隐忍,暗中观察。
消息渐渐传到了邻镇苏家。苏老爷夫妇起初还满心欢喜,以为女儿觅得良人,可几次派人探望,回来的人都隐晦说起夫妻二人不和,女儿神色郁郁,钱家公子顽劣成性。苏老爷心头一沉,这才隐隐察觉到不对劲,当下便备好车马,亲自来到钱府探望女儿。
父女二人在偏院独处,苏婉卿再也撑不住平日里的冷静,泪水落了下来,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全盘托出:相亲是文俊顶替,迎亲是文俊出面,自己被钱家合谋欺骗,错付终身。
苏老爷听完气得浑身发抖,饱学宿儒一生最重信义名节,没想到自己看重的钱家,竟然用这般卑劣的手段骗婚。他当即就要去找钱老爷理论,闹上公堂讨回公道,却被苏婉卿拦了下来。
“父亲,如今拜堂已成,木已成舟。若是闹上公堂,满城风雨,女儿名节尽毁,往后再无立足之地。钱家虽有错,可爹爹一生仁善,也不愿把事情做绝。只是这口气,女儿实在难咽,往后我在钱家,只求安稳度日,再无夫妻情分可言。”
苏老爷看着女儿强忍委屈的模样,心疼又无力,只能长叹一声。他狠狠斥责了钱老爷一番,钱老爷满心愧疚,连连认错,承诺日后必定严加管束钱福,好好待苏婉卿,绝不让她受委屈。可苏老爷心里明白,心性早已错位,再多的补偿,也抹不去这场欺骗带来的伤害。
自苏家老爷来过之后,钱家上下更是小心翼翼。钱福被父亲严加看管,不准再外出鬼混,被逼着在家学习持家理事,可他本性难移,坐不住静不下,没过几日便又偷偷溜出去。苏婉卿对此毫不在意,他安分也好,胡闹也罢,都与她无关,她只守着一方书房,把日子过成一潭死水。
而此刻的文俊,早已收拾妥当行装,准备辞别乡邻,回京赴任。他听闻了钱府夫妻不和的流言,心里隐隐知道是骗局败露,可他当初早已抽身,不愿再卷入这摊浑水,只是心底掠过一丝愧疚。他终究还是选择视而不见,离开了平安村。
可他不知道,这场由他一时心软参与的骗局,并没有就此平息。苏婉卿的隐忍只是暂时的,她性子刚烈,骨子里不肯受这般欺辱,如今的平静之下,积压的怨气越来越重。钱家的裂痕越来越深,钱福的顽劣、苏婉卿的冷漠、公婆的愧疚,交织在一起,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慢慢酝酿,迟早会将整个钱家彻底倾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