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媒婆把手一挥:“道理我懂。可事总得有人开头。我先过来问问你的心思,你要是心里不反感,我改日再去王婆婆窑上,探探她的想法。至于儿女那边,咱们之后再慢慢去磨。”
张老头低头思索,晚风卷着枣树叶落下来,落在脚边石板上。
过了半晌,他缓缓开口:“我这边,没有什么意见。若是王婆婆愿意,咱们再往下说。只是千万不能委屈人家老太太。”
“好,有你这句话就好办!”陈媒婆脸上露出笑意,站起身,“天色不早,我先回了。过两日,我去西边王婆婆那里走一趟。”
送走陈媒婆,院子又重归安静。张老头依旧坐在枣树下,烟袋拿在手里,却忘了抽。脑海里浮现王婆婆平日里的模样,心里生出一丝微弱的期盼。
隔了两日,一个暖洋洋的午后。日头晒在黄土坡上,暖洋洋的。地里干活的人大多还没有下地,村子里安闲。
陈媒婆揣着一小包旱烟丝,脚步蹒跚,走到村西王婆婆那孔土窑洞。
“王嫂子,在家不?”
陈媒婆站在窑洞门外,抬手叩了叩木门。
窑洞里传来慢慢挪动的脚步声,木门“吱呀”一声拉开,王婆婆探出头来。看见是陈媒婆,连忙侧身让她进来。
“哎呀,是他陈婶,快进来,炕上坐。”
窑洞里面光线不算亮,土炕铺着旧褥子。陈媒婆也不客套,脱了鞋,盘起腿坐到炕上面,拿出自己带的旱烟,捏出一点装在烟袋锅里,打火点燃。
“吧嗒,吧嗒。”
烟袋冒出缕缕青烟,在窑洞里面慢慢散开。
王婆婆搬个小凳子,坐在炕边,给她倒一碗凉水。
“他陈婶,今天怎么有空跑到我这冷窑洞里来了?”
陈媒婆抽了两口烟,目光打量这空空荡荡的窑洞,心里生出几分怜悯。
“嫂子,我这几日心里总惦记你。你看你,一把年纪,腰腿不好,一个人守这么大一孔窑洞。挑水拾柴,样样都要自己硬扛。夜里有个头疼脑热,连个端水递药的人都没有。”
几句话,戳中王婆婆心底的苦楚。她垂下眼皮,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又有啥法子,命就是这样。儿女各有各家,也不能时时刻刻守着我。”
“话是这么说,可老来过日子,和年轻时候不一样。”陈媒婆烟袋往炕沿轻轻磕了磕烟灰,缓缓说道,“我今日来,是给你说一桩心事。村东头张老头,你认得吧,七十一岁,老伴走了三年。人厚道,身子硬朗,地里活能干,就是院子太过冷清。我想着,你们两个都是苦命人,品性都好。若是能够凑到一处搭伴过日子,不求什么荣华富贵,就图个老来有个伴,相互搀扶,你做个饭,他担个水,有病痛互相照看,岂不是晚年的福气?”
王婆婆猛地一怔,脸上一下子红了。
活了六十五岁,守寡几十年,从来没有想过到老还要再找个伴。一时之间,心里又慌乱,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身上旧布衫的衣角,半天没有说话。
陈媒婆也不催,就坐在炕上等她思量。窑洞安安静静,只听见窗外风吹土崖的沙沙声响。
过了许久,王婆婆才慢慢抬起头,声音轻轻的:“他陈婶,张老头为人,我是知晓的。是个实在好人。可咱们都这把岁数,不是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这事,哪里由得咱们自己说了算。两边儿女要是不答应,咱们就算有心,也难成事。说出去,村里闲话也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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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晓得你的顾虑。”陈媒婆点点头,“我已经去过张老头那边,他心里是愿意的。但是,儿女这一关,绕不开。我的想法,先问问你的本心。你自己心里,愿不愿意?若是你心里不排斥,咱们再慢慢找两家小辈好好商量。”
王婆婆望着窑洞外照进来的暖阳,心里百感交集。
这么多年,独自熬过多少漫漫长夜。夜里腿疼睡不着,渴了要自己爬起来倒水,生病了孤零零躺在炕上。一想到往后的日子,若是身边能有个人说说话,遇事有个人搭把手,那该有多好。
她沉默良久,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很小:“若是孩子们不反对,我……我也愿意。只是千万,不能闹出什么是非来。”
“好!只要你心里有这个念头,剩下的事,交给我来奔走。”陈媒婆把烟袋收好,从炕上溜下来,“嫂子,你放宽心。改日,咱们分别找儿女好好唠唠。成与不成,尽力试一试。”
陈媒婆辞别王婆婆,走出窑洞。午后的阳光洒在黄土坡上,远处姑射山连绵起伏。
窑洞门关上,窑洞里又剩下王婆婆一人。她慢慢挪到炕边坐下,心里乱糟糟的,有期盼,又有重重的不安。她知道,这件事,才刚刚起个头,后面的坎,还多着呢。
黄土坡上的晚风悠悠吹过,平安村依旧是往日模样,只是两位老人的心,已经悄悄泛起了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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