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射山横亘在晋南的黄土高原上,层峦叠嶂,云雾常年缠绕着山腰,山脚下散落着一个个依坡而建的村落,平安村便是其中最普通的一个。村子背靠青山,面朝沟壑,黄土院墙错落排布,院里栽着枣树、花椒树,风吹过的时候,叶子簌簌作响,混着田地里庄稼的清香,是祖祖辈辈农人熟悉的烟火气息。
二十岁的艳艳,是平安村公认的一枝花。
这不是村里人随口的夸赞,是实打实的模样生得极好。她生在盛夏,眉眼像姑射山清晨的露水,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清亮,皮肤是黄土高原少见的白皙,却又带着山野姑娘独有的健康气色。身段匀称,常年下地干活,手脚利落,说话声音温软,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会陷出两个浅浅的梨涡,走到哪里,都能引得村里人频频侧目。
平安村不大,百十户人家,谁家姑娘模样周正,谁家后生能干,不出三天全村人都能知晓。艳艳的名声,早就传遍了周边十里八乡。自打她长到十八岁,上门提亲的媒人就踏破了门槛,有邻村家境殷实的后生,有镇上做小买卖的小伙,还有在外打工回来的青年,条件一个比一个好。艳艳的爹娘起初心里欢喜,自家女儿生得这般好,往后不愁嫁个好人家,日子能过得舒坦。
可这份欢喜,没过多久就被一层厚重的愁云彻底盖住。
艳艳有个哥哥,大她八岁,名叫傻旦。傻旦并非天生痴傻,是小时候发了一场高烧,烧坏了脑子,心智停留在十几岁的模样,说话颠三倒四,做事没什么章法,认死理,情绪时好时坏。平日里能干些简单的农活,喂猪、割草、拾柴都没问题,可若是遇上外人刁难,或是遇事需要拿主意,他便手足无措,只会愣愣地站着。
到了三十岁的年纪,傻旦依旧孤身一人。在农村,三十岁还没成家,是天大的难事。媒人一听男方是傻旦,摇着头就走,谁家愿意把好好的姑娘嫁过来,一辈子照顾一个心智不全的男人?艳艳的爹娘头发一夜之间白了大半,整日坐在炕沿上唉声叹气。在他们老旧的观念里,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儿子娶不上媳妇,老两口死后都没脸见列祖列宗。
老两口试过无数办法,托人说和,愿意拿出全部积蓄做彩礼,可依旧无人愿意。眼看着傻旦年纪越来越大,身体也渐渐不如从前,老两口急得睡不着觉,夜里常常对着煤油灯抹眼泪。
这天傍晚,夕阳把姑射山染成一片金红色,黄土坡上的庄稼被余晖镀上暖光,归巢的鸟儿掠过树梢,叽叽喳喳落在枝头。艳艳挎着洗衣盆,来到村外的小河边。河水清冽,顺着山涧蜿蜒流淌,岸边长满了青青的芦苇,风吹过,芦苇轻轻摇曳。
她蹲在青石上,揉搓着一家人换下来的衣裳,冰凉的河水浸着指尖,带来一阵凉意。远处田埂上,有下地归来的村民,看见她的身影,都忍不住停下脚步,低声议论几句。
“看,那就是艳艳,长得真是没得说。”
“可惜啊,家里有个傻哥哥,好好的姑娘,怕是要被拖累了。”
“你说她爹娘能甘心吗?这么好的闺女,要是嫁个好人家,一辈子享福,可现在……”
细碎的议论声顺着风飘进艳艳的耳朵里,她的指尖顿了顿,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她不是不知道村里人背后的闲话,也明白父母心里的焦灼。这些日子,爹娘看她的眼神总是带着愧疚又为难,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家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她其实心里隐隐有了预感,在闭塞的平安村,遇上这种难处,老一辈人心里都藏着一个古老又无奈的法子——换亲。
换亲,就是两家互相交换子女成婚,甲方的女儿嫁给乙方的儿子,乙方的女儿嫁给甲方的儿子,不用出高额彩礼,用儿女的婚姻互相置换,解决男方娶亲难的困境。这种方式,在几十年前的黄土高原上并不少见,多少年轻男女,就这样被家庭的命运捆绑,放弃了自己心仪的姻缘,成全家族的传宗接代。
艳艳不敢往深处想,她才二十岁,心里藏着少女最纯粹的憧憬。她曾偷偷幻想过,未来的丈夫不需要大富大贵,只要踏实可靠,知冷知热,两人守着一方小院,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闲时一起去姑射山上采野菜、看云海,平平淡淡过完一生。她向往自由的爱情,向往属于自己的人生,可现实的枷锁,正一点点朝着她收紧。
洗完衣裳,艳艳把衣物拧干,叠好放进盆里,站起身往回走。沿着河边的小路,穿过一片玉米地,远远就看见自家的土院墙。院门口,母亲正坐在石墩上发呆,看见她回来,连忙站起身,眼神躲闪着,不敢和她对视。
“娘,我回来了。”艳艳轻声开口。
母亲点点头,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盆,声音沙哑:“累坏了吧,快进屋歇着,晚饭快好了。”
晚饭的饭桌格外安静。父亲闷头抽着旱烟,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烟雾缭绕;母亲不停给艳艳夹菜,却一言不发;傻旦坐在角落,自顾自扒拉着碗里的饭,时不时傻笑两声,完全察觉不到家里压抑的气氛。
艳艳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味同嚼蜡。她知道,父母心里一定已经有了决断,只是迟迟不敢和她开口。
夜深了,村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几声犬吠远远传来。艳艳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土墙上,斑驳陆离。她想起白天河边村民的议论,想起父母日渐憔悴的面容,想起哥哥懵懂的模样,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