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酒筵席一直闹到暮色沉沉,院里的宾客渐渐散去,酒气混着残余的鞭炮硝烟味,在钱府上空弥散。钱福被一众发小灌了不少米酒,脸颊涨得通红,脚步虚浮,心里又慌又乱,迟迟不敢踏入新房。
他靠着廊柱缓了许久,一想到房里坐着的苏婉卿,是见过表哥温文谈吐、和表哥闲谈过诗书的女子,就头皮发麻。自己平日里油嘴滑舌、不学无术,连几句正经诗词都念不出来,一旦掀开盖头,言语间露出破绽,必定当场败露骗局。
钱夫人看出儿子的怯懦,上前推了他一把,低声叮嘱:“进去之后少说话,只管应付着,熬过今夜,生米煮成熟饭,她便是咱们钱家的人,就算心里有落差,也只能认了。”
钱福咬了咬牙,硬着头皮推开了新房的房门。
屋内红烛高烧,锦帐流苏,满室都是喜庆的胭脂香气。苏婉卿端坐在铺着鸳鸯锦被的婚床上,凤冠霞帔未曾卸下,红盖头静静覆在脸上,听见推门声,指尖轻轻攥紧了裙摆,心头泛起少女的羞涩与期盼。她等候许久,想象着夫君会温柔上前,执起自己的手,轻声和自己说话。
钱福走到床前,酒意上涌,平日里的散漫劲儿又冒了出来,动作粗鲁地伸手,一把挑开了苏婉卿的红盖头。
红绸飘落,苏婉卿抬眼望去,瞬间怔住了。
眼前的男子眉眼普通,神情带着酒后的轻浮莽撞,眼神躲闪,和那日屏风后所见、雨中闲谈时温润沉稳的少年,容貌气质全然不同。她心里猛地一沉,一股不安瞬间攫住了她。
苏婉卿强压下心惊,按捺住情绪,轻声试探,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公子,白日里雨中闲谈,你曾说偏爱《诗经》国风篇目,不知今日可否与我浅谈一二?”
这是她随口的试探,那日两人聊得投机,对方对诗经见解颇深,她本以为对方会从容应答。
可钱福当场就卡了壳。他自幼厌弃读书,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哪里懂什么《诗经》国风?他支支吾吾,眼神慌乱,挠着头含糊道:“那都是随口乱说的,我哪记得那些酸溜溜的诗句,喝酒玩乐才是正经事。”
这话一出,苏婉卿的心彻底凉了半截。
白日里那个谈吐儒雅、见解通透的君子,此刻变成了一个粗俗浅薄、厌恶读书的纨绔子弟。她不死心,又接着提起当日聊过的持家道理、待人处世的想法,钱福要么答非所问,要么满口胡言,言语间全是吃喝玩乐、挥霍享乐的念头,和那日的言辞判若两人。
苏婉卿越听心越寒,脊背微微发凉,她终于意识到,自己从头到尾都被骗了。相亲的人、迎亲的人,都不是眼前这个男人,她被钱家合起伙来,用一场精心编织的谎言骗进了婚姻。
她性情刚烈,自幼被父亲教导知礼明义,最痛恨欺瞒行径,当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你到底是谁?那日与我相见的,根本不是你,对不对?”
钱福被她质问得慌了神,酒意醒了大半,索性破罐子破摔,语气也蛮横起来:“是又如何?我才是钱家正经的儿子钱福,那日相亲迎亲的是我表哥文俊!我爹娘怕你瞧不上我,才想出这个法子,如今你已经拜堂入了钱家大门,生米煮成熟饭,你也只能认命。”
这番直白的坦白,如同惊雷劈在苏婉卿头顶。
她自幼饱读诗书,心气高傲,本以为觅得良人,琴瑟和鸣,到头来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巨大的羞辱感、被愚弄的愤怒瞬间涌上心头,她浑身微微发抖,眼眶泛红,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粗鄙的男子。
“你们钱家,仗着家业丰厚,就这般欺瞒良家女子,毁我一生,简直卑劣至极!”苏婉卿声音发颤,字字带着悲愤。
钱福被她吼得脸上挂不住,酒劲再次上来,语气变得暴躁:“事已至此,你闹也没用!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安分守己做你的少夫人,不然休怪我不客气。”
两人瞬间爆发了激烈的争执。苏婉卿痛斥钱家背信弃义、弄虚作假,钱福被戳中痛处,出言顶撞,新房里的吵闹声越来越大,冲破了夜里的寂静。
院外还未散尽的宾客闻声侧目,钱老爷夫妇听见新房的动静,脸色骤变,慌忙快步赶了过来。推开门一看,屋内两人剑拔弩张,苏婉卿满眼含泪,满脸悲愤,钱福面色涨红,气氛已经彻底失控。
钱夫人连忙上前打圆场,拉着苏婉卿不停赔罪,说都是一时糊涂,只求她顾全脸面,暂且隐忍;钱老爷拄着拐杖,满脸愧疚,对着儿媳连声叹气,却也拿不出任何补救的办法。
苏婉卿看着眼前这一家人,心里只剩失望与寒心。她清楚,木已成舟,拜堂已成事实,当下大闹只会让自己沦为旁人笑柄,可这场被欺骗的婚姻,已然成了扎在她心头的一根尖刺。她不愿再和他们多说一句,猛地起身,走到房间角落,背对着众人,肩膀微微耸动,强忍着委屈的泪水。
这场荒唐的骗局,终究在洞房之夜撕开了第一道裂口。温情脉脉的假象彻底破灭,错位的婚姻露出了狰狞的底色,钱家自以为圆满的婚事,从这一刻起,便埋下了崩塌的隐患。而远在状元府的文俊,对此一无所知,他早已关上房门,只想彻底撇开这桩是非,却不知道自己一时心软的妥协,已然将一位刚烈的女子推入了痛苦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