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她说。
“不多。”
“我以前没有这样跟他说过话。以前每次他道歉,我都会说‘没关系’。”
江行止没有说话。他把她的手举起来,翻过来,手心朝上。然后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掌纹。动作很轻,像在描一条很细很细的线。
“那这次呢。”他说。
“这次我没有。”
江行止把她的手放下,但没有松开。他看着她,耷拉着的眼皮遮掉了一半的眼神,但她能看到他眼睛里的光。
“你刚才说——”
“豆浆不加糖。”苏青霭替他接上了。“你记住了。”
“你也记住了。”
苏青霭看着他,然后笑了。是啊,她也记住了。他记住她豆浆不加糖,她记住他吃包子先吃馅。他记住她喝豆浆不加糖是在白沙镇的早上,她记住他打字的时候喜欢摩挲触摸板边缘是在白岩山的院子里。这些事太小了,小到不值得写进任何一本旅行指南里。但她把它们都收进了手账里,一笔一画,像在白沙镇捡的那块赭红色小石头,像在镜海边许过的愿,像在白岩山雾中竹林看过的日出。这些是她这趟旅行的全部意义——不是那些壮美的风景,而是一个人记住了另一个人豆浆不加糖。
两个人站在客栈二楼的走廊上。午后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洒进来,在木地板上画了一道长长的光斑。楼下厨房里高压锅还在嘶嘶地冒着白汽,砧板上的切菜声停了一下,然后换成了锅铲翻炒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红烧肉的香味,浓得让人肚子咕咕叫。
“饿了吗。”江行止说。
“饿了。”
“下去吃饭。”
“好。”
两个人下了楼。周姨——不对,这里是南风客栈,前台那个给绿萝换水的年轻女孩正在吧台后面翻一本杂志。看到他们下来,她放下杂志,用一种“我什么都没看到但我什么都看到了”的表情朝他们笑了笑。
“刚才那个男的走啦。”她说,“拎着包往客运站方向走了。”
苏青霭点了点头。“我知道。”
下午,南风镇的天忽然阴了下来。山里的天气变得快,刚才还是大太阳,转眼间云层就压到了头顶。苏青霭坐在客栈露台的藤椅上,看着远处的国境线上乌云一层一层地堆叠起来。山那边的天空已经从浅蓝变成了灰黑,像是有人用毛笔蘸了浓墨在宣纸上慢慢洇开。空气里有一股暴雨前的土腥味,混着客栈厨房飘出来的红烧肉香气。
江行止坐在她旁边的藤椅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但他没在打字。他把电脑合上了,放在旁边的小茶几上,然后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
“要下雨了。”苏青霭说。
“嗯。”
“像青岩那天的雨。”
“那天你淋湿了。”
苏青霭转过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淋湿了。”
江行止端着保温杯,看着远处翻滚的乌云。“你在青岩的那几天,我也在。”
苏青霭愣了一下。
“你不是提前走了吗。路断了,你提前来了白岩山。”
“在路断之前。”江行止说,“我在青岩待了一天半。”
苏青霭把这句话放在脑子里转了几圈。他在青岩待了一天半。她在青岩待了三天。也就是说,他们在青岩是重叠的——只是在不同的角落,走不同的巷子,拍不同的青苔,吃不同的米粉。她在那天暴雨之前一直在镇子里转,拍晒被子的女人、择菜的大妈、打牌的老人、水渠里的菜叶子。他大概也在某个她没走过的巷子里,拍她想拍但没来得及拍的东西。
“你看到我了?”她问。
“看到一次。你在溪边吃米粉。”
苏青霭盯着他。“那你为什么不过来。”
“因为你说想安安静静地走一站。”
苏青霭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想起了那句话。在白沙镇老马餐馆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不管你去哪儿,反正别告诉我。让我安安静静地走一站。”
她当时只是一句随便扔出来的话。一句带着残余防备心的、嘴硬的、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话。但他听进去了。他真的就不过来了。他一个人在白岩山等了她整整三天,等她走完了那一站,然后在她决定去白岩山的时候,在前厅等她,像等一个早就知道会来的人。
“江行止。”苏青霭说。
“嗯。”
“你有时候真的很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