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车之前怎么停在镇上。”她问。
“上山的时候路已经开始坏了。怕封路,没开上去。”
苏青霭点了点头。所以他是把车留在山下,自己走上去的。跟她一样——她也拖着行李箱走了二十分钟的山路。只不过她是因为没有车,他是因为怕车开不上去。两个人的路线又一次重合了,连上山的方式都重合了。
“所以我们现在是——”
“同行。”江行止替她把话说完了。
苏青霭看着窗外,嘴角翘了起来。“我只是确认一下。”
“已经确认过了。”
“再确认一次。”
江行止没有回答。但她从车窗玻璃的反光里看到了他的侧脸。他的嘴角也动了一下。苏青霭靠在椅背上,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了进来,带着田野里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她想起古城的那个傍晚——她一个人坐在“等风来”客栈的窗台上,泡了一碗方便面,看着窗外的城墙和星星,在手账上写“泡面不好吃,但心里很安静”。那时候她以为自己需要的是安静,是独处,是一个人把过去慢慢消化掉。她确实需要那些。但安静够了、独处够了、消化够了之后呢?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林薇发了一条消息。“路通了。搭了那个扫把星的越野车。”
林薇秒回了三个感叹号和一句话:“那个扫把星到底是谁?你还没跟我说过!!!”
苏青霭打字:“回去跟你说。”
她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回去跟你说——回去之后要说的东西太多了。从哪里开始呢?从古城城墙上撞上的那天?从窑址旁边他问“望沙坡怎么走”?从戈壁滩上他走错了方向还嘴硬说“我在绕路”?从镜海观景台上她说“你跟踪我”他回“你的旅行攻略在跟踪你”?从草原那达慕的射箭场他教她射箭?从白沙镇饭馆里他推门而入说“这次是你先到的”?从青岩雨夜她翻到他的微信对话框然后又退出来?从白岩山的雾中竹林他站在她旁边看日出?
这些事太多、太密、太细碎了。她说给林薇听,林薇大概会觉得她疯了——因为一首歌爱上一个人可以理解,因为一碗拉条子?因为一句“我只是提供信息”?因为一个递保温杯的动作?
但就是这些。就是这些细碎的、不起眼的、一点一点攒起来的东西。
车开了大概一个小时。窗外的风景从田野变成了丘陵,又从丘陵变成了开阔的平地。苏青霭认出了那条路——是往南风的方向。她在手机地图上查过这条路线。
“南风之后你去哪儿。”她问。
江行止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方向盘转了一个微小的角度,超了一辆拖拉机,然后才开口:“没定。”
苏青霭转过头看他。“你以前每一站不是都提前定好的吗。”
“以前是。”
“现在呢。”
江行止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短,大概只有一秒钟,但苏青霭觉得那一秒钟里有一些东西——不是不确定,不是犹豫,而是一种她以前没在他眼睛里看到过的、松动的、拿她没办法的东西。
“现在在看。”他说。
苏青霭把视线转回窗外。嘴角又翘起来了。她发现今天自己的嘴角非常不听话,动不动就翘,根本管不住。算了。不管了。
她从脚下的背包里翻出那本牛皮手账,翻到夹着笔的那一页。她想写点什么,但车在行驶中,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四月九日。路通了。坐在扫把星的副驾上往南走。他的保温杯里有茶。车里很干净。他说以后的行程没定。我说我也是。然后他说——”
她停了一下,把笔放在纸上,继续写:
“他说:‘那就一起定。’”
她把这句话写在手账上之后,盯着它看了几秒钟。然后合上手账,塞回背包里。窗外,午后的阳光把田野染成了一片金色。远处能看到一条细细的河流,水面上闪着碎银一样的光。苏青霭靠在椅背上,发现自己不知道从哪一站开始,她不再拍那些不被任何人在意的日常了。她开始拍那些被人看在眼里的日常——老周帮周姨别碎发,周姨帮老周扣领口,一个人递保温杯给另一个人,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敲键盘,另一个人坐在对面看书。这些日常不是不被在意的,它们是被看到了的,被记下来了,被写进了手账里。
而最奇怪的是——她也开始被看到了。不是被拍进照片里的那种看到,而是被一个人注意到“你也没问”的那种看到,被一个人递保温杯之前先往她这边偏一下的那种看到,被一个人说“那就一起定”的那种看到。
她闭上眼睛。风从车窗缝里吹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微微飘起来。耳边是发动机平稳的低响和江行止偶尔调空调旋钮时发出的轻微咔嗒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某种让人安心的背景音。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她整个旅途中第一次,不想知道下一站是什么样。因为这一站——这辆行驶在田野间的越野车,这个正在开车的人,这段还没有定下来的行程——已经足够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