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夫人请。殿下已吩咐过,胡氏今日可释。”主事边走边道,“只是按律,需夫人签个保书。”
“应当的。”虞满应道。
阴暗的甬道里,脚步声回响。走到最深处一间牢房前,主事示意狱卒开门。
铁锁哐当落下。
牢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只有墙角铺着些干草,一张破席,一只缺了口的陶碗。
虞满心头一沉。
主事脸色骤变,厉声喝问:“人呢?!”
随行的小吏吓得扑通跪下:“大、大人……那胡氏……昨夜、昨夜自缢了……”
“什么?!”主事声音发颤,不敢看虞满的脸。
虞满站在原地,声音平静得可怕:“带我去看。”
停尸房阴冷潮湿。一盏昏黄油灯映着白布覆盖的轮廓。虞满走上前,轻轻揭开白布。
是胡妪。
面色青白,双目紧闭,脖颈处一道深深的紫黑色勒痕,皮肉外翻,触目惊心。
确像是自缢。
主事在一旁擦汗:“夫人,这……下官失职……”
虞满看了许久,缓缓盖回白布:“我要带她回去安葬。”
“是是是!”主事连声应道,忙唤人拾掇。
回到喜来居时,文杏已在候着。见虞满归来,身后跟着抬担架的人,她脸色一白,似乎明白了什么。
“去买一口最好的棺材。”虞满声音很轻,“再寻一处清净地。”
“是。”文杏赶紧应下。
停灵两日。下葬前夜,虞满独自站在灵前,看着摇曳的白烛。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仍旧缠着她。
恰在此时,山阳节来访。
她是听说虞满回京,特来探望。见虞满眉宇间凝着郁色,轻声问:“可是有什么事?”
虞满犹豫片刻,终是直言:“一位长辈去了。说是自缢,可我总觉得……不太对。”
山阳节静默片刻,忽然道:“我能看看么?”
虞满一怔:“女公子……”
“我幼时跟着仵作学过一二。”山阳节语气平静,“若夫人不介意。”
虞满想到她之前说过各道略有涉猎,连忙引她至棺前。
山阳节细细查验了胡妪的脖颈、手腕、指甲。又问了发现时的情形、牢房布置。末了,她直起身,用帕子擦了擦手。
“是他杀。”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
虞满心头一跳:“何以见得?”
“自缢者,勒痕多呈八字不交或马蹄形,且受力均匀。”山阳节指着胡妪颈间那道痕,“你看这道——上深下浅,左侧尤重,右侧却突然变浅。这是被人从身后用绳索勒住,凶手惯用右手,故而左侧受力大。”
她顿了顿,又道:“再者,自缢者死前多有挣扎,指甲常嵌有麻绳纤维或自身皮肉。可她的指甲干干净净。还有——”她指向胡妪手腕,“这两处瘀青,位置对称,应是死前被人反剪双手所致。”
虞满看着她,郑重一礼:“多谢女公子。”
山阳节摇头:“举手之劳。夫人节哀。”
送走山阳节,虞满站在院中,望着沉沉夜色。
她缓缓闭上眼睛。
眼前划过很多人的脸——胡妪笑着往她碗里加卤蛋的样子,豫章王那双与裴籍神似的眼睛,邹利虬髯丛生的面容……
最后,定格在一个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