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车身体一僵。他闭上眼,眼前似乎闪过弟弟别池最后苍白的面容。片刻后,他睁开眼,眸中所有情绪已被压下,只剩一片沉寂的服从。
他单膝跪地,抱拳:“属下,愿为豫章王世子效犬马之劳,鞍前马后,万死不辞。”
他将“豫章王世子”几个字,咬得清晰无比。
豫章王眼中闪过满意之色,拍了拍他的肩:“吾没看错你。”随即,他看向那虬髯大汉,“传令下去,将我们在甘渭城内外的人马,暂且全部收回。还有京城那边也按兵不动。”
“是!”
山路泥泞。
虞满被裴籍紧紧牵着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谷秋和山春警惕地跟在不远处。雨已经停了,天色灰蒙蒙的,林间弥漫着泥土与血腥混合的气息。
虞满的目光一直落在裴籍背上。官袍被血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肩背线条。左肋处的衣料破开,隐约可见青紫肿胀。
她忽然停下脚步。
裴籍也随之停下,回过头看她。他脸上还沾着血污,额发湿乱,眼神却已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只是深处仍残留着未散尽的寒意。
“他……”虞满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还会有什么后手吗?”
“暂时不会。”裴籍的声音有些低哑,“他想看见的,今日都见到了。”
虞满沉默片刻,抬起眼,直视他:“那……方才在厅里,我和他说的话,你也都听到了?”
“听到了。”裴籍道。
虞满深吸一口气,将那句在心底盘桓许久的话,清楚地、缓慢地,又说了一遍:“裴籍,即使……即使真有那么一天,你死了,我会念着你,记着你,或许很久很久都走不出来。但我绝不会为你殉情。”
山风穿过林隙,吹动她颊边散落的发丝。
裴籍静静看着她,看了许久。然后,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失望,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纵容。
“我知道。”他说,“你之前说过。”
他顿了顿,抬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不知何时溅上的一点泥渍。
“我也说过,”他看着她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会等你,生生世世缠着你。”
虞满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表面如同君子,实则占有欲几乎病态的男人,此刻却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不占有的话。
她忽然笑了,眼眶却不受控制地发热,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伸手,用力抱住了他,将脸埋在他颈侧。
心里却翻腾着一个近乎荒谬的念头:真不容易啊……他竟然也能说出这样的话。
关键还是真心的。
没有故作大度,没有虚伪掩饰。
他是真的在学着,用她能够接受、愿意接受的方式,来爱她。
裴籍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他抬起未受伤的右臂,轻轻环住她,下颌抵在她发顶,闭上眼。
再耐心一点。
无论是生与死,再等等她,总归她也只会爱他了。
第102章调令
回到刺史府时,已是深夜。街上还湿漉漉地映着零星光火,行人稀落,唯独刺史府门前却乌泱泱聚了一群人。灯笼光影摇曳,照着那些或惶恐或焦急的脸——皆是甘渭城中有头有脸的商贾。
虞满脚步微顿,看向裴籍。
“你先进去歇着。”裴籍低声道,目光已落向人群。
得了消息早早守在门口的文杏立刻迎上来,搀住虞满的手臂,低声道:“夫人受惊了,快随奴婢进去。”她将虞满半护在身后,快步进了府门。
裴籍这才缓缓转身,面向众人。他身上血污未净,官袍破损,那张惯常温润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眼神扫过,便如寒霜过境,令几个胆小的商贾腿肚子发软。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人群最前的崔乡脸上。
崔乡早已面无人色,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裴、裴大人……”茶行的何千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叩首道,“大人明鉴!此事、此事全系崔乡一人鬼迷心窍!他……他前日召集我等,说是要筹一份厚礼,托请夫人转圜,我等虽知不妥,却也不敢违逆……可谁知、谁知他竟暗中勾结那些不入流的江湖混子,胆大包天到敢对夫人下手!此事我等事先绝不知情啊!”
他一番话如石投水,激起一片附和与告饶之声。众人七嘴八舌,皆将矛头指向崔乡,恨不能立刻撇清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