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内一时寂静。薛菡紧绷的肩背骤然松懈,晃了晃,扶住柜台才站稳。
虞满快步上前扶住她手臂:“薛姐姐,可还好?”
薛菡摇头,眼底微红,却是松了口气:“无碍。东家,多亏你及时赶来,又思虑周全。”她看向桌上那份契书,心绪复杂,“只是……累你破费,又动用了裴郎君的名头。”
“钱财小事,能打发这等烂人,值得。”
虞满扶她坐下,语气缓和下来,“至于名头,虚名而已,该用则用。你是我满记掌柜,护你周全,理所应当。”她看了看这陈旧铺面,“此地不宜再留。稍后我送你回食铺后院,那里人多,安全。或者,我另为你寻一处清净宅院。”
薛菡此次未再推辞,点头应下:“全凭东家安排。”她深吸一口气,神色已恢复往日的冷静,“东家既回,铺中近况及几桩待决之事,我需尽快向你禀报。”
虞满却摆摆手,难得露出一丝长途归家的倦懒神色:“那些不急,晚些再说。你先定定神,收拾要紧物事。我也饿了,想尝尝食铺的新菜。”
薛菡见她如此,知是体贴,心中暖意涌动,也不再坚持,起身道:“那我这便回去准备。东家想吃什么,尽管吩咐。”
两人正说着,谷秋已返回,对虞满微微颔首,示意事已办妥。
虞满点头,对薛菡道:“走吧,先回铺子。”
第68章往事
热腾腾的菜馔一道道端上八仙桌时,虞满略为惊讶。比起她离开前,菜式明显丰盈精致了许多。糟熘鱼片色如琥珀,芡汁明亮;翡翠虾仁青白分明,虾肉弹牙;还有几样时令野菜做的清口小菜,配色雅致。果然如薛菡之前信中所言,新请的这位掌勺师傅确有几分真功。
薛菡立于一旁,仔细为她介绍每道菜的用料与巧思,言辞间些许自得。虞满挨着尝过,点头称赞:“火候分寸、调味层次,都拿捏得极好。这位师傅请得值。”说罢,她放下银箸,拉过一张圆凳,“快别站着,坐下一起吃。”
薛菡也不见外,侧身坐下,执箸略用了两口,心思显然不在饭食上。她搁下筷子,正色道:“东家,今日赵文康之事虽暂了,但另有一桩事,需得尽早定夺。”
虞满夹了一箸虾仁,示意她说。
其实这事也不陌生,陈静姝提过的那桩承办各府小宴的事。
薛菡道:“……州府里递帖子、遣人来邀咱们食铺承办宴席的府邸多了起来。不止司马府、长史府这等官家,连太守府后衙也递了话,说是老夫人寿辰在即,想请咱们备几桌精细家宴。”
虞满执箸的手微微一顿,虾仁悬于半空。
薛菡观她神色,轻声问:“可是……有何不妥?”
虞满将虾仁送入口中,细嚼慢咽罢,才缓缓道:“他们是从何时起,这般殷勤相邀?”
“约莫是前五日,消息传开后,便络绎不绝。”薛菡答得清晰。
虞满放下筷子:“我懂了。这般盛情,只怕咱们食铺的手艺,只占其中十之一二。余下那十之八九,怕是冲着旁人的颜面而来。”
薛菡见她点破,也不再装糊涂,故意问道:“什么旁人?竟有这般大的面子?”
虞满瞅她一眼,知她是打趣:“当今正七品翰林院编修,天子近臣,清贵之选。”
“哦——”薛菡拖长了调子,“却不知这位编修大人,姓甚名谁?与咱们食铺有何渊源?”
虞满:“……好了,说正事。”
薛菡这才收了玩笑神色,正色问道:“那东家之意,这些邀约,咱们接是不接?若接,该接哪几家?如何接法?若不接,又该如何推拒,才不至得罪人?”
虞满沉吟片刻。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轻叩,发出规律的细微声响。
“此事……容我再思量一二。”她终于开口,声音平稳,“牵扯官家,利弊皆需细权衡。眼下我需先回东庆县一趟,归期未定。
“这几日若再有来问的,你便说东家已从京中归来,但因舟车劳顿,染了风寒,需闭门静养,暂不便见客议事。一应邀约,待东家痊愈后再行商定。”
薛菡点头记下,又道:“那我这两日便……”
“你这两日,好生歇着。”虞满打断她,语气坚决,“赵四之事虽了,到底伤了心神。铺子里有常祥和新来的师傅照应,出不了大岔子。你歇足了精神,才能帮我想后面那些麻烦事。”
薛菡见她如此,也不再坚持:“那我听你的。”
饭毕,虞满未多停留,趁着天光尚未全黯,登车赶往东庆县。
至家门前时,天色已完全暗下。小小的院门虚掩着,透出堂屋一点昏黄的灯火。虞满推门而入,院内静悄悄,不闻虞父和邓三娘惯常的说话声或幼弟啼哭。
“阿爹?阿娘?绣绣”她扬声唤道。
细碎的脚步声从堂屋后传来,一个小小的身影飞扑出来,一把抱住她的腿,声音微哑:“阿姐!阿姐你回来啦!”
是绣绣。
小丫头仰着脸,眼睛红红肿肿,像两颗小桃子,头发也有些乱。
虞满心头一软,弯腰将她抱起,掂了掂,似乎轻了些。她揉揉绣绣细软的发顶,温声问:“阿姐回来了。爹娘呢?怎么只你一人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