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满笑着安抚道:“潘婶您别这么说,都是过去的事了。您如今身子好,比什么都强,还得等着潘岳哥给您娶个孝顺媳妇,好好享福呢。”
两人正说着话,院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柴火落地的声音,一个健壮憨厚的青年汉子走了进来,正是潘岳。他看到虞满,黝黑的脸上露出惊喜:“满妹子?你咋来了?”随即,他像是想到什么,脸色微微一变,赶紧让潘婶去倒水。
趁潘婶去灶房的功夫,潘岳凑近虞满,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关切:“满妹子,你们家铺子的事,我在县里听人说了!简直是胡说八道!你们家的人品,做的吃食,我潘岳信得过!绝不可能干那黑心事儿!”他从怀里摸索出一个洗得发白的旧钱袋,不由分说就要塞给虞满,“这是我平日里攒的一点,不多,你先拿着应应急!”
虞满心中感动,却坚决地把钱袋推了回去:“潘岳哥,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钱我不能要。我今日来,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啥事?你说!只要我能办到,绝无二话!”潘岳拍着胸脯。
虞满神色凝重起来,将声音压得更低:“我想跟你打听几个人。”她将昨日邓三娘描述的那几个闹事者的特征详细说了一遍,尤其是那个被抬着的人:“……大概三十左右年纪,脸色蜡黄,左边眉毛往上,靠近头发的地方,有颗小肉瘤,穿着灰布短褂,膝盖上打着补丁。听口音,像是你们村的。”
潘岳拧着浓眉,仔细回想,半晌,有些不确定地说:“领头那个刀疤断眉,没听说过,可能不是咱村的。黑胖的……有点像村西头万家的老二?瘦高个嘴角有痣的……一时想不起。至于你说的那个人……”他反复念叨着“左眉上方小肉瘤”这个特征,眉头越皱越紧,总觉得熟悉,却一直没想起来。
这时,潘婶端着两碗热水走了进来,听到他们后半截话,顺口问道:“阿满,你们在说找谁啊?长啥样?”
虞满又把那人的特征描述了一遍。
潘婶一听,几乎没怎么想,就脱口而出:“哎呀!那不就是曹家那小子吗?曹大牛!小时候老爱跟在你潘岳哥屁股后头喊二蛋哥的那个皮猴子!”
潘岳恍然大悟:“对啊!曹大牛!是他!他左边眉毛上头是有个小肉疙瘩!我咋一时没想起来!”但他随即又露出疑惑的神色,“居然是曹大牛……”
潘婶没注意到儿子的异样,还在自顾自地说着:“是啊,就是曹大牛。我昨儿个晚上去窝里摸蛋,还瞧见他了呢!人精瘦精瘦的。”
“您真瞧见曹大牛啊?”潘岳同虞满对视一眼,忙问道。
“那还能有假,天又没黑透,他旁白那人还喊了声‘大牛’,村里叫大牛的不就他一个吗?”
潘岳也不是个傻的:“满妹子!这……这曹大牛根本没死?!他是装死跑去你们铺子闹事的?!”
虞满心中一块大石轰然落地,先是庆幸人没事,无关生意,要是真为了算计就害人命,未免也太丧良心了。
同样所有的猜测都被证实了!所谓的吃死人,从始至终就是局。
她看着潘岳震惊而愤怒的脸,恳请潘岳:“潘岳哥,还得再麻烦你,能不能带我去找找这个曹大牛,还有你说的那个万家的,以及那个嘴角有痣的?我想当面问问他们!”
潘岳自然是满口答应,他此刻也是义愤填膺,恨不得立刻揪出这些败坏村子名声、陷害恩人的混蛋。然而,两人在村里悄悄转了一圈,无论是曹大牛家,还是万家,亦或是打听了嘴角有痣的人,都扑了个空。这几户人家要么大门紧锁,要么就只有老弱妇孺在家,一问三不知,只说当家的出去干活了,不知去向。
“看来是得了风声,躲起来了!”潘岳气得一拳捶在旁边的土墙上。
虞满虽然失望,却并不意外。幕后之人既然能策划得如此周密,自然不会留下明显的尾巴让人抓。她冷静地对潘岳说:“潘岳哥,不必找了。他们既然躲了,我们强求也无用。还要劳烦你,平日里多帮我留意着些,尤其是那个曹大牛,若是见他回来,或者听到什么关于他们的风声,务必想办法告诉我一声。”
“你放心,满妹子!这事包在我身上!一有消息,我立刻去县里告诉你!”潘岳拍着胸脯保证。
辞别了潘家母子,虞满便回东庆县。心中有了底,她也稍微好了些。路过集市时,她停下脚步,用身上的钱,买了一些最便宜的时令蔬菜和一小块肥肉。昨日做饭时,她就发现灶房几乎空空如也,香姨这些天担惊受怕,恐怕也没心思好好吃饭。
提着简单的食材回到榆林巷的小院,虞满推开院门,开始生火做饭。简陋的灶房里很快飘出了饭菜的香气——简单的青菜炒油渣,焖了一锅糙米饭。
她盛了两碗饭,夹好菜,却额外又拿出一个干净的海碗,满满地盛上饭菜,堆得尖尖的。然后,她端着这个海碗走到院子里,将其放在那张布满灰尘的石桌上,对着空无一人的围墙方向,说道:“吃吧。”说完,也不等回应,便转身回了灶房。
一墙之隔的阴影里,谷秋摸了摸自己确实有些空瘪的肚子,看着院子里那碗冒着热气的饭菜,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自然明白,这位虞娘子心思玲珑,怕是早就察觉到了他的存在。既然已被察觉,他也不再矫情,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入,端起那碗饭菜,又迅速隐回暗处。他尝了一口,眼睛微微一亮。看似普通的家常菜,火候恰到好处,青菜脆嫩,油渣焦香,混合着米饭的热气,竟让他这惯于风餐露宿的人也觉得滋味甚好。他沉默而迅速地吃完,又将空碗悄无声息地放回原处。
虞满收拾完灶房,就听到了院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邓三娘回来了,脸上带着奔波后的疲惫。
“阿满……”她一见虞满就想说话。
虞满却先拉她进屋坐下,将筷子递到她手里,温声道:“香姨,不急,先吃饭,边吃边说。”
邓三娘看着碗里热乎乎的饭菜,又想到还在牢里的丈夫和寄居在娘家的绣绣,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但她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用力扒了几口饭,定了定神,才开始说今天去打听到的情况:
“我今儿一早就按你说的,先去看了你二姑家。”邓三娘皱着眉,“那孩子……病的是真不轻,小脸烧得通红,我摸了下额头,烫手!躺在炕上迷迷糊糊的,看着就让人心疼。我走之后,又特意找他们家邻居打听了一下,都说杏儿这病反反复复有个把月了,看了好些大夫都不见好,假不了。”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更深的疑惑:“但我记得你的话,从邻居家出来,我没直接走,又绕回你二姑家院墙外边,躲在角落往里瞧了瞧。正好看见你二姑和你二姑父在院子角落里煎药,两人低声说着话。你二姑一边扇着炉子一边抹眼泪,说:‘只要这次杏儿能好彻底,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哪怕折我的寿都成……’”
“你二姑父就在旁边安慰她,说:‘你别胡思乱想,没事的,啊?等这段日子过去,杏儿的病好了,他们……他们自然也会好起来的。’”
邓三娘复述完,看向虞满:“可我怎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虞满听完,眉头也紧紧锁了起来。二姑家孩子生病看来是真的,而且病得不轻。从话语里,能听出二姑夫妇的忧心,似乎不像是装出来的。但是,“等这段日子过去”这句话,结合之前二姑一家平日的状况,又透着一股不寻常的意味。他们像是在等待着什么?等待着杏儿病好?还是等待着什么?
难道二姑家并非主谋,而是也被卷入其中,甚至可能是被胁迫的?用孩子的病来要挟他们配合?这个念头在虞满脑中闪过。
“香姨,您的感觉没错,这话确实有蹊跷。”虞满沉声道,“二姑家可能不完全是主谋,但他们肯定知情,甚至可能被迫参与了。杏儿的病,或许就是被人利用的软肋。”她暂时将这个疑点按下。
眼下,有了曹大牛装死这个突破口,虞满决定开始主动出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