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终章(下)
暮色照透西窗,张秋凛从案牍间抬头,见叶青玄不知几时来的书院。
她穿着一身劲瘦骑装,似是刚从哪里疯跑回来,指尖无意摩挲着腕上玉镯,倚门而立,望着窗外静思。
“今日收到薛鸣的信。”叶青玄轻声道,“她随长公主殿下赴西关去了……当年她独自离家,原以为她说从军只是说说,连我也没想到竟真的做成了。”
丽州新政虽限制了世家恩荫,但允许从军立功,以换恩荫。张秋凛对于三年前见过数面的那位后生已经印象不深,又听说她离京时惹出好一桩闹剧,最后闹得她与苏谦、崔皓几人皆不肯留在京中。
短短数年间,昔日楼宇殿阙犹在,而故人已远。
张秋凛微怔,伸手握住了叶青玄微凉的手,以为她是感事伤怀。“听说她早年便习过武,此去能摆脱家族束缚,做成一番事业,得些历练也好”
叶青玄攥着她的指尖,忽地笑了。“你猜我今天碰见谁了?”
张秋凛一时没跟上她的思路。“谁?”
叶青玄俯身把她手里的笔杆抽走。“案前做了一天,晚上又该腰酸背痛了。随我来吧。”
崇实书院坐落于毗邻着乾坤街的崇真坊,出门后拐过两个巷口就到了繁华地段。朝廷开了夜市,街上涌成七彩人河,左有蒸饼的热气,右是酒铺的醇香,拦路的杂耍艺人手持火棍翻跟头,惊起一大片喝彩声。胭脂铺前挤满了簪花少年,笑声若银铃铛。
隔壁书肆突然爆发一阵争吵声,原来是有个火气旺的老秀才把新印的策论范文集摔在地上:“什么《治河三策》,只为奉迎圣上,沽名钓誉!不如当年《鹿鸣赋》半分风骨!”好在他很快就被同门劝住,拖回铺里看店去了。
当年作《鹿鸣赋》的人默默捡起了地上的范文集,用衣袖担去灰尘,边笑着道:“这书看着挺好的,你要不要给你书院的学生买一本?”
不待张秋凛答复,她便买下了那本范文集,卷起来揣在怀里。“我朝科举没考过策论,但坊间相传,明年的策论比重回提升,太学祭酒方循便是这般教他的学生的。”叶青玄边走边道,“寒窗十几年辛苦,我也能理解那位老秀才。”
风卷几片枯叶,飞过昭化寺的门槛,隔岸茶楼飘来几句断续的杂戏唱词,把她们曾经熟悉的故事唱成坊间流传的故事段落。
张秋凛见她往寺院里走,赶忙拉住:“你去哪儿啊?”
“去送书。”
以往昭化寺每年都会容进京赶考的学子寄宿,供贫苦的读书人一个安静看书的地方。但今年隔壁新开了张秋凛的崇实书院,对寒门学子不收一分钱。入冬后,寺中寒冷,斋饭清苦,借宿者甚少。
张秋凛心生好奇,怀着探究之意跟了上去。透过树影间,见道青衫人,可不就是叶青玄的妹妹叶青微——现在长得比她姐姐还高了,当真是三日不见刮目相看,莫非小时候不爱上学的现在也成了好学的?
叶青微身旁挽着另一个白衣书生,那人闻声回首,轻轻“呀”了一声,连忙站起来:“叶学士?”
那书生躬身长揖时,张秋凛从记忆里翻出一个模糊影子。多年前她离京南下赴光州上任之际,曾在城门偶遇过三个前来京城投奔叶青玄的少年,眉眼与眼前人重叠,只是褪尽了稚气。一别经年无消息,她再也没有听谁说起过那两个年轻人的下落。
叶青玄道:“这位是我的同乡陈轻鸿。竟在京城重逢了。”
张秋凛道:“有印象。”
陈轻鸿眼底掠过一阵恍然,淡声道:“原来张大人竟还记得晚生。”
“说这些做什么。”叶青玄凑近道,“她如今开着一家崇实书院,你过年没有去处,何不去参加书院考核,住到那边多结识一些学子。”
几人闲谈叙话,张秋凛从言语间拼凑出,那位与她同行来的年轻人林煦,两年前跟随商队离家,现正在东三郡做茶贸生意,长公主有意开边互市,朝廷也愿意扶持边城贸易。
往后两月,叶青玄常往来于崇实书院和昭化寺,一转眼便近年关,陈轻鸿通过了书院考核,搬到崇实书院去了。书院的名气渐长,慕名而来者愈多。正月里,有天清晨门外便来了内官宣旨,赐武光御笔所题的“崇实”二字,刻匾悬于门额。
翌日,白秀吟忽而造访书院,声称自己“赋闲困居,筋散神疏”,自荐到崇实书院来教书。张秋凛自知她是武光身边之人,默认来此做个监督便允了。谁知,白秀吟竟然认真担起了教书的职务,她学识渊博,心细如发,且对某些“无知蠢钝”的学生亦能和颜以待。张秋凛顿觉此人比自己更适合当老师,便把教学任务分给她管。
一年下来,叶青玄和白秀吟也混得熟了。虽然此前白秀吟对她又是威逼又是利诱,总一副神秘莫测的模样,她做起教书人后反而变得谦卑,常在课后来问叶青玄自己表现如何。叶青玄感觉很新奇,好像认识了一个崭新的“神风”。
白秀吟道:“长公主殿下临行前对我说了一些话。如今天下已定,我是该多为自己考虑了。”
二十年前天下有变,白秀吟站在城楼上眺望远方。母亲歇斯底里,说她和姐姐只能走一个,都离开她会活不了。于是姐姐离开了,白秀吟留了下来。从此父母待她愈好,两年后,姐姐趋势的噩耗传来,她更加倍地孝顺父母。
后来她见霍衍骑马入城,英姿飒爽,和她印象里的霍家大小家的身姿有片刻重叠,又截然不同了。
如果当年她也离开了,会是什么模样?
可能会变得不一样,但也有可能会变成姐姐那样,一抔黄土。她不想让家人难过。
人们都说白秀吟与方循是一场包办婚姻,但白秀吟是愿意的。她曾经想成为那个走出高墙的人。若自己做不到,就去爱一个能做到的人,话本上都是这么写的,不是吗?
记得张秋凛第一次来找她谈心时,她表面上显得多随和谦逊,心里就有多紧张,汗湿了手心,喝茶也不知味。尽管张秋凛从未露出不满,可白秀吟总在心底觉得,也许张秋凛会瞧不起她。
现在白秀吟明白了,唯一会瞧不起她的人就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