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祭
你终于死了吗,父亲?你那日夜消耗也经久不衰的生命之灯真的突然熄灭了吗?我不敢相信这喜讯是真的。前天夜里还梦见和你搏斗,我和你厮滚在一起,在一个大江边的悬崖上,你往下推我,我拼命挣扎,挣不脱我就死死拽住你。你不再推了,再推就将同归于尽。可是我爬起来时竟将你撞下悬崖,你便如一块瘦硬的山石带着哨响落入江水。我喊叫着从梦中惊醒了,难道那一刻真就是你停止了呼吸的时间吗?我不信。但一纸电报分明地写着喜讯:父亡速归。
父亲,你确实是死了!是到山上拣柴滚下悬崖摔死的吗?还是冻死在雪沟里,或是截车死于轮下,也许是触电、掉井……据说家乡已使用了自来水,没有辘轱摇水那种能淹死人的井了。不管怎样,你是死了。
我知道,把你的死说成喜讯,人们在感情上都不会原谅我的,可这就是我的真实心理。没有眼泪,没有留恋,只有你五十九岁的一生百感交集地向我涌来。从你咽气的时间看,遗体怕早已在火葬场的电炉里化作一缕青烟升入家乡浩浩的蓝天啦。我努力想让自己悲伤些,以为多看几眼电文中的“亡”字便能催下泪水来,可平时动不动就暗自流淌的泪水哪儿去了呢?只有你遗体化成的青烟和你如烟的往事在我眼前飞绕。那些往事,那些刻在心上刻出了伤痕的往事啊,我怎么会像法官审理卷宗似的审视着你那些往事!无情岁月何时默默将一个不道德的想法偷偷塞进我心室暗处的潜意识角落:父辈的死亡才会真正加快生活的进步;该死者的死是值得音乐家们谱成颂歌儿去纵情高唱的。
爸爸啊(是你最先在家乡那地久天长的小镇上让儿女叫你爸爸的,所以我从没像别人那样叫你爹或父亲,还是用爸爸这称呼和你做最后一次长谈吧),完全是为了让我、让兄妹们忘记你,我才奔回遥远的故乡为你送葬的。你的孙子正在读书,我把他从课堂领出来去挤火车。他也一点儿不哭,只是懂事地不在我面前说说笑笑了。火车上他见我和一个人说话时笑了一声,便悄悄问:“爸,你说小时候家里狗死了你都伤心地哭,爷爷死了咋还笑哇?”我的心被刺了一下,眼仍干涩干涩的。
是的,爸爸,我十一岁那年咱家养的一只小黄狗死了,我哭得抽抽咽咽,饭都吃不下,你生气地骂我“滚外边哭去,再哭我揍你!”那是非常非常寒冷的冬天,咱家外屋厨房用草帘子包着的水缸几乎冻实了心,如果像现在这样生活过得宽裕,那快要冻实心了的水缸当做一个盆景观赏是再好不过了,但那是盛着须臾不得离开的水的缸啊。贫寒二字做何解释用不着查字典,看看咱家当时的水缸就知道了。即使在厨房小黄狗也冻得直抖,晚上我把它从厨房抱进里屋,想让它在炕上过夜,你给扔地下了。深夜,里屋也冻人,得把头缩进被窝里才不致冻醒。小黄狗在地下冻得不停地哀叫,扰得全家睡不好觉。我还想把它抱上炕,怕你不让。这时,爸爸,我听见你下地了,抱起了小狗。小狗不叫了,爸爸,你不会知道,当时我是多么高兴,多么感谢你,我认为你也如我想的要把它抱上炕。可你推开门把小狗儿扔到外屋厨房去了。门吱哑关了,狗的叫声听来是弱小了,但我做了半夜狗叫的梦。早晨起来,那小狗僵硬地躺在水缸旁,永远地不叫了。我不由自主地哭了,哭得抽抽嗒嗒,你却扒了狗皮做帽子,把狗肉煮了让我吃,我哭得更厉害了,于是你怒视着我骂:“滚外边哭去,再哭我揍你!”爸爸,你不知道孩子的心。无论我怎样回忆,也想不起你和蔼而疼爱地抚摸过我的头,也想不起你像别的爸爸那样和儿子嘻笑着做过一次游戏。每见别的孩子攀着爸爸的脖子撒娇或骑在爸爸肩上做乘马游戏时心里都酸酸的,我就尽量给儿子些自由和欢乐,有一次竟让儿子把我当电动玩具狗骑着,他在背上乐得前仰后合时,我又默默湿了眼睛,那无声泪是因为自己给你做一回儿子却没得过父爱的委屈浓重得液化了。火车上我问你的孙子、我的儿子还记不记得爷爷了,他说怎么不记得,记得你脸色吓人地管束他的样子,记得你衣服总是脏脏的,也不愿洗澡,记得你总是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好像烟里有世界上最美妙的营养。你屋中总是被你吐出的烟云笼罩着,使人一进去就咳嗽不止。我跟你的孙子说,爷爷对你的好处怎么一点不记得呢,爷爷给你买过好多次东西吃!你孙子说那东西他一点都不爱吃,你非让吃,都吃吐了!爸爸啊,你那少有的爱施怎么也主观、严厉得让人成为一种负担。
一个白天半个夜晚的奔波,我和你的孙子赶回故乡的家,看见了装着你的又高又厚又俗气的大花棺材。啊,爸爸,原来你没火化。家乡不早就实行火化了吗?一直守候着你的小森弟弟说你什么遗嘱也没留,是乡亲们不叫火化的。乡亲们谁死了也不火化,按说头两年要求得紧,土葬完了的也都扒出来,可是火化后骨灰又都装进棺材埋进土里。乡亲们说幸好今年管得松,你才得以将身体完整地埋进土坟中。在我看来,那简直是压给你一座大山啊,我的忠厚善良而愚昧的乡亲们。爸爸,也不知你愿意土葬还是火化,你是读过书又教书的人,你该懂得科学。可是你没有遗嘱,不管你愿意怎样,反正已把你装进了棺材。棺身那恐怖的花纹那阴森的灯火就是你不幸一生的缩影吗?不管生前幸与不幸,死都应该是美丽的结束,可你结束得这样丑陋。公元一千九百八十七年了,在挂着“文明镇”牌子的咱们家乡当过教师的你竟还被装进棺材,将要压在土里。
爸爸,我打开了棺盖,和你的孙子一同最后看了看你的遗容。虽然你比我妈多活十一年,也只有五十九岁。那头发、那眼睛、那嘴、那脸竟比一百五十九岁还显苍老。那牙齿、那手指、那腿脚,枯黄干瘦如一具风干千年了的木乃伊,只有嘴唇裂纹里的一丝血痕证明你三天前会是活着的。这时我才深信不疑,上帝是没有的,有的话也诅咒他怎么会让一个他那辈中千里挑一读过书教过书的人活得这样惨不忍睹。我这时才流出一阵悲悯的泪来。
爸爸,我的泪滴在你脸上时,乡亲们把棺材盖上了。盖棺论定是中国的一句古语。爸爸啊,做为儿子,我该给你做个怎样的论定?
家乡年年如此的雪依然落着,一片一片,急急忙,像鸟飞,像蝶舞,棺盖上掀掉的雪又落满了,白白的厚厚的覆严了棺面,四周一片缟素。
你没有向我讲过你的童年。是奶奶说的,一岁那年爷爷用箩筐把你从山东挑到黑龙江。担子的一头是你,另一头是全部家当。你是七个孩子中最小的一个。姑姑伯伯和奶奶跟着爷爷的挑筐走到漫野大雪的西集场落下脚,那儿有地种、有柴烧,干活就有饭吃。春天打了草、脱了坯,借些木头自己就盖了房子。不知西集场是什么时候有的,反正后来人们都说先有西集场后有巴彦县。咱家祖辈都是农民,爷爷奶奶带领姑姑伯伯们用血汗建立了家业就供出你一个念书人。县城的国立高中毕业,那时在咱们家那儿你就是最有学问的人,因而让你当教师、当校长。现在咱家镇上从职工到镇长凡当年念过书的都是你的学生,可谁的生活都没有你不幸。
大自然的规律应该是年轻人哭老年人,你却亲手埋葬过五岁的小儿子和二十四岁的大女儿,你哭得无声无泪却至今想起来还让我惊心动魄。
我五岁的弟弟你最小的儿子,二十六、七年前的冬天就死了,死于现在听起来令人难以置信的感冒。感冒会死人吗?那时候你当家长的咱家就会。头两天我还抱着活蹦乱跳的小弟弟玩,玩着玩着就咳嗽不止,烧得脸如一颗滚烫的红杏,第二天就憋得咳不出声了,脸由红变得青紫,你这才叫我用手推车推上弟弟去医院看病。你没给我拿钱。你手里没钱。你每月不到50元的工资养着五个孩子和我们没有工作却多有疾病的妈妈。你还要抽烟,苦闷极了还要喝酒,咱家就很少有五角余钱的时候。你叫我先推去看了再说钱的事,说时嘴里还抽着虽然不贵却是盒装的香烟卷儿,那时候咱家的镇上抽香烟卷的人没几个,你每月的香烟钱就将近十元,拿余下的不满四十元糊七人之口,细粮和肉蛋甚至豆油是不可能有的。咱家的大米和面都换了别家的粗粮,连国家发的布票也跟别家换粗粮吃了。没带钱,我用手推车推着弟弟去医院。医院离家二里路,还没进门小弟弟就不再呼吸了。不知你是否还记得我小弟弟的名字,他叫小瑞。小瑞没了光泽的死滞了的乌灰色眼睛还睁着,雪花落在眼珠儿上他也不眨了,青紫的小脸儿承接着一片一片缓缓而落的瑞雪。我就摇他的小手呼唤:小瑞!小瑞!小瑞啊!小瑞不吱声。我光流泪不敢哭出声来,我怕人们听见哭声都围过来看我们家的死人。泪水有几滴掉在小瑞睁着的乌灰滞死的眼珠上。我用手给他合上眼皮又往家推他。我把落了一身雪没了生命的小瑞弟弟抱到炕上,那是我有生第一次见死人。我的小弟弟,我们家中最有生命力的幼小希望变成了死人。那天我感到天低了,地窄了,雪是热的,火是冷的,电杆摇摇晃晃,嗡嗡作响的电线里流淌的是水。那时我还没听过哀乐,也没听说过哀乐这个词儿,只觉得风在鸣呜咽咽地嚎。家里人都在默默流泪,没一个出声哭的,咱家的人都被生活压抑得性格过于内向而畸形了,似乎觉得不能把那不幸的哭声丢给人家当热闹听。只有我的胸膛、肺腑和喉咙一起控制不住地起伏作梗而露出抽抽哒哒的哽咽。妈妈泪水满面,从没擦过胭脂的带有许多在我看来十分好看的雀斑的脸被泪水冲洗得干净而难看,这是我生来第一次见过的大人哭。在我当时的思想里,大人是不能哭也不会哭的,每次我或弟弟妹妹们哭时爸爸你不是都说“我看你敢哭,不许哭,哭我揍你”吗?我们便将那由衷的哭声先是压抑得抽抽咽咽而后慢慢弱下去直到最后停止。由于压抑,停止后嗓子总是又肿又疼。妈妈那天哽咽得嗓子都哑了,眼红肿得像两颗二十年后才见过的水蜜桃儿。那天我才懂,死人是世界上最悲痛的事了,比死狗令人伤心得多,不然大人怎么会哭呢。爸爸,你没哭,但你烟抽得轻了,对我们说话也和蔼,没有像平时那样可怕地喊“别哭了,滚外边哭去”。我以为最伤心的事男大人也是不哭的,哭是女人们的事。我便也减弱了那哭,跟上你,肩着镐,迎着风,踩着雪,到咱家西边的少陵山脚下去给小瑞弟弟挖坟。以前我都是夏天到少陵山上去的,去挖药材,去采野百合花,去打柴。打柴总是你领着,你虽然是教书先生,买不起柴就只有自己去打。你总是愿意在坟圈子里打柴,因为那里边有人的尸骨作肥料柴草长得茂盛。坟圈子因柴草茂盛就更加阴森可怖,我总是一边割草一边猜测,防范着坟里会有什么怪物跳出来。那次,我却破天荒在冬天亲自为小瑞弟弟挖坟了,大概就是从那次(也许是从小黄狗冻死那次)我心里播下了悲伤的种子,至使我直到现在还喜欢悲剧。
少陵山尽管夏天有蛇有狼有野峰有各种虫子,但那挖不完的药哇,柴胡、狼毒、庞风、桔梗、地鱼……那采不完的花儿啊,黄花儿、野百合花、石竹花、山芍药花、耗子花、喇叭花……还有摘不完的野果,山里红、赤枚果、酸葡萄、野核桃、山丁子、托盘果……足以抵消所有令我讨厌的东西而把它当成乐园。而冬天的少陵山真是太残酷无情了。八面山风上下左右横刮斜扫,一踩嘎吱吱响的硬雪把夏天暄松的土捂盖有二尺厚,铁石样硬。我们一锹锹从雪地里铲出一块块土来,你用镐刨,我拿铣挖。我的铣是挖不动的,就像蚊子用腿蹋不疼老牛一样,你的镐下去也只能钻一小块土,就像蝈蝈一嘴下去只能咬下一小点点黄瓜肉。我们就这样你刨我挖整整大半天,只鼓捣出个灶锅那么大的圆坑,一只装着小瑞弟弟的六块薄板钉成的小方箱子放进去还露着一半,埋完土四只箱角飞檐似的还露着。我们手也僵了,脸也木了,再也无力把小瑞弟弟的墓穴挖深。爸爸,你说用雪埋一埋,等到春天雪化了土软了再重新挖。我们就用雪把坟培好,培得大大的,那形状我多年后知道了就像全世界有名的日本富士山。修完了埋小瑞弟弟的富士山,爸爸,你什么也不说领着我往回走,你总是什么也不对我说,要做什么就只管带着我默默地做,我有什么想法你也不问,好像我什么想法也没有或什么想法也不该有。往家走时日头快落尽了,冬天不温暖的夕阳照着小瑞弟弟的富士山。我想,太阳总是这样寒冷就好了,小瑞弟弟和他的富士山就会长存。家里少有地做了一顿有肉的晚饭,奶奶还拿来酒给你喝。爸爸,那肉也不知谁家送来的。你默默喝着酒,我悄悄嚼着饭,奶奶在唉声叹气地叨叨,她总是无休无止地一边干活一边唠叨,把一辈儿一辈儿传下来的神话、真事儿加道听途说的各种故事顽强地不知疲倦地往下传播着,那就是我们家的文化根源吧。那晚奶奶说在山东老家时也有小孩像小瑞弟弟这样咽气的,他爹用嘴卡住喉咙使劲吸就把痰吸出来,小孩又活了。奶奶唠叨后悔当时没用嘴给小瑞吸吸痰,说吸一吸兴许死不了。那一夜也不知你睡没睡,爸爸,我是睡了,梦见小瑞弟弟喉咙的痰被我吸出来,他又活了。这个梦我也没对谁说,说它有啥用。妈妈刚做早饭你就把我也叫起来,每天那时我都还睡着。你从柜里拿出一条没舍得用的新毯子叫我抱着,你扛了锹和镐领上我又往小瑞弟弟的坟走去。我以为你要用毯子把小瑞的坟遮一遮,免得无情山风把小瑞坟上的雪吹掉又露出那四支飞檐一样的棺角来。到了山上,你却把小瑞的坟扒开,把小瑞的棺材撬开,把小瑞的衣服脱掉,你用手捂着他的胸口,捂着他的喉咙,捂着他的小脸。爸爸啊,你又伏下身,把嘴贴在小瑞弟弟的嘴上,给他吸痰。山风从八面聚来,上下左右横穿斜跑,看你做着世界上最动人也最为愚蠢的举动。爸爸,那已经是人类历史的公元一千九百多年了,你在中学里当老师,还教过我生物理,你不知道你抱着的是一具在中国的最北方黑龙江冻了一夜已硬如铁石了的僵尸吗。你慢慢地,深深地,长长地吸着,用一种宗教式的虔诚。现在我才理解,你一定不是幻想能把儿子吸活,而是在向欠了债的儿子深深地忏悔而求得心灵的解脱和感情的平衡。不管你表现得怎样愚痴,我感动地原谅了你当年冻死小狗扒了狗皮吃了狗肉那种令我憎恨的行为。我把你从地上拖起来,和你一同用那条毯子把小瑞包好,装进薄棺里,重又为他筑起一座富士山。啊,爸爸,恐怕那是你对儿女们最为辉煌动人的一次壮举了。以后虽然也感动过我几次,但绝没有如此的壮丽。再后来,你就无论如何也没法做出令我感动的壮举了。
爸爸,大芬死那是七几年你还记得吗?你大概不会记得了,因为你的精神已经分裂,只是刚刚出院处于短期的正常状态。我远离家乡当兵四年了,那时你和我妈先后患了精神病,妈妈先患的,你是后患的,什么原因我都不知道。上帝怎么那样狠毒,竟让我的父母都成了疯子而且连致疯的原因都不让儿女知道。小时候我把地主、富农、瞎子、哑巴,后来连富裕中农都算做坏人的,当然疯子也算在坏人之列了。说来幼稚可笑,我在小学五年级时对一个挺好看的女同学挺有好感,六年级时得知她哥哥就是全镇有名的那个大哑叭,她在我心中的形像便罩上了阴影。轮到我的父母成为全镇有名的疯子了,咱们家在别的孩子眼中会不罩上阴影吗?肯定会的,不然大芬死时我回去埋葬她怎么没一家人上门给我提亲呢?别家的儿子当兵探家时提亲的一个接一个,我那时都当干部挣工资了,还不如一个战士值得人家上门提亲。大芬也是这原因,二十四岁了没人上门求亲。不是她没文化也不是她没工作,她高中毕业不能到外边去工作,我是老大不在家,两个疯人维系着的家庭重担需要她来承担,她没出嫁却得像母亲那样缝衣做饭照料弟弟妹妹们。辛苦劳累不可怕,她守着你们两个没有正常理智的长辈,青春的苦闷没人诉说,孤独和抑郁何等残虐地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她的生命。我虽说在外逃避了家务的重责,还总惦记着大芬。部队有个家乡的战友了解我,理解她,也看重咱家都有文化便愿意和大芬定亲,让我写信问她是否同意。我发走信,盼她回信的时候,却收到“芬亡速归”的电报。我不明白上帝为什么这样屡屡坏我。我悲伤着为从小和我一起患难没享过一点欢乐便突然死去的大芬妹妹流着泪赶回家乡。那是一个灼热灼热刮着热风风里带着瓜果味儿的盛夏,我热汁洗湿八次军装又八次晒干赶到家。晚了,大芬已经入棺已经入土,新坟就在跷着脚便能望得见的菜社瓜地边上儿。咱家在镇子的最边上,扒着柳条障子跷着脚往西一望瞅见了溜平绿地里兀地隆的起一座黑坟。爸爸妈妈怎么谁也没掉一滴眼泪,什么事儿也没发生似的,爸爸在炕上安详地抽烟,妈妈在园子里慢腾腾的摘菜。四十多岁就一人一头白发的爸爸妈妈的白发隔着窗玻璃互相辉映着,好像大芬妹妹刚刚找到给菜社看瓜的美好工作并且新盖了三间大瓦房已经结婚了一样,爸爸你竟慢悠悠吐了一口烟问我:“你大老远跑回来干啥?”我忍不住愈加替大芬悲伤。我没法怪罪你们,我的爸爸妈妈,你们先后失去了正常理智,我不能在家里面对你们为二十四岁的苦命妹妹痛哭。我放下旅行兜就直穿那片很大很大如碧绿湖水似的瓜地走向大芬的新坟。夏天的土松暄好挖,又在平地上,那坟筑得又高又大不像富士山而像大地母亲一只鼓涨的**。我在坟旁全身剧烈抽搐着在心里哭诉着她的苦处,忏悔我把重担推给她没尽到当哥哥的责任。哭够了,我又直穿碧绿如湖的瓜地,记不得蹲掉了几个瓜了。那瓜地是不许穿行的,看瓜的乡亲理解我的不幸什么都没说我。回到家我问你,爸爸,大芬是怎么死的,你竟不很清楚。说死前两天还啥病都没见有,第二天说肚子疼,你们就让她自己到医院去看。爸爸呀,难道你们不知道她性格内向,吃苦耐劳,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是不会向你们说病的吗?她自己走到医院,也没喊叫着说疼得要死,医生只给开了几片止疼药。爸爸,你们还以为她没事,叫她挑水做饭。第二天她就又拉又吐,捂着疼得不敢直腰的肚子在地上打滚,你竟说她:“没出息,逮着好吃的就往死里吃,还不自己上医院看看去!”大芬是自己捂着肚子弯着腰捱到医院的。那天正赶上医生们去水库钓鱼,只一个医生值班,那医生叫大芬排队等着,轮到她时已疼得站不起来了,医生检查时才发现已生命垂危,马上叫人抬到公共汽车站要往县医院送,公共汽车还没来,她就惨叫着死了。爸爸,大芬死得那么惨你们咋安详得没事似的呀,问我回来干啥。我惦着人家向她求亲的事,她什么话也没留,我写的那封信也不知哪儿去了。翻遍她的日记,也没有,只在死的前两天写她又到奶奶的坟上去了,说奶奶的坟头已长了几棵小草。奶奶死去不久。奶奶是当时家里唯一能关怀她的人,如果奶奶在或许她不会死?大姑来了。大姑继承了奶奶的全部性格和习惯,凡事不管事前事后都要叨叨个没完,大姑说,大芬是个石女,石女是不能提结婚的,一提就得死。到现在我也不知石女是怎么回事,到现在我也不知大姑的话是迷信还是科学,反正大芬是在我给她提亲的时候死了。她是石女吗?大概是根据她死在提亲的当口而判定她是石女呢还是知道她是石女才得出因为提亲她才必死的结论?我们谁都没细细追问就不了了之了。爸爸啊,好端端的活人,死的死,疯的疯,糊糊涂涂地死了,糊糊涂涂地疯了,面对二十四岁女儿的死,你和妈妈竟能泰然处之,你们得道成仙了吗?我伤心欲绝,晚上独自跑到田野里躺在温暖的黑土上,面对星空纵情而又不能放声地大哭。哭透了,平静了,我还躺在地上痴对苍茫夜空不肯起来,那夜空在我看来无论如何都像一座大大地坟墓,生的死的都是墓中人。是的,都是墓中人。爷爷不是头十年就把一口棺材做好了吗?放在外屋,天气一好时,阳光射在他的棺材上,他便坐到棺材旁边去,抑或是摘菜,抑或是磨刀,抑或是搓绳,抑或是捉虱子,仿佛生和死都是一样的,不过换个环境罢了,大概就像他当年担着你和衣物、率着妻儿从山东迁到遥远的黑龙江来生活一样。一颗流星在我眼前倏地逝灭了,还不如划根火柴燃得长久,那肯定也是颗极年轻的星星,要不它陨落时该会燃得长久一点,星星都在不停地死灭,只长一颗血肉心脏的人算什么。我忽然对爸爸妈妈对生死泰然态度有了理解,不必追究你们是坚强还是麻木了,也不必责怪你们失职或是无情了,若不是上帝把你们好端端的脑袋弄失常了,你们怎能承受这太重的打击。也许该怪上帝,不是上帝叫你们双双失常,大芬怎么会抑郁成病又怎么会有病而得不到及时医治草率死去呢?爸爸,在咱们那个缺少爱的家庭里,什么责任也是追究不清的,就像在这个神秘的世界上无法追究清楚你们糊糊涂涂就成了疯子的原因一样。小瑞、大芬、奶奶,紧接着就是爷爷相继少先老后离我们去另一个世界了,不过就像远离家乡到遥远的异乡异国去工作不能与亲人见面罢了。爸爸,不要怪我,亲人们一次次的死亡和后来我的同志一个个早逝,使我也如你们一样可以面对死亡而泰然处之了。我的感情已经千锤百炼百折不弯失去了弹力,所以面对你枯如朽木的尸容我仍不悲哀。爸爸,尽管你对大芬的死能泰然处之,可我返回部队后立即就得知你疯病又严重发作的消息。我肯定,那是因为亲人的死对你残病的神经大刺激的结果。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疯人也是人。
爸爸,尽管无情的岁月使你我都变得对死亡无所谓了,妈妈的死还是把我悲痛得折去了好几年寿命。妈妈是因为先于你患疯病的所以才先于你与世长辞吗?她比你早故十一年,只有四十六岁。对于妈妈的死,我也不知该去怨谁。中国人实在是太多了,因而质量就实在太低,就人命如蚁般死得随便。在我童年妈妈还没疯时就为妈妈的病忍辱向我鄙视的人低过头。记不清妈妈那次是什么病了,反正是实在挺不住了(咱们家的人怎么都这样啊,各自的心事都装在心里,不到万不得已时是不说的),那时她还没精神失常,她喘息着有气无力地叫着我的小名:“好孩子,你给妈跑一趟,到南街张大夫家请他来给我打一针,叫他张四叔,别啥也不叫!”我从没叫过他张四叔,我不想叫,我鄙视他,因为什么鄙视我记不住了。妈妈病那样,我不能不听妈妈的话,我硬着头皮去了。我没叫他张四叔只叫张大夫。张大夫正在吃饭,还喝着酒,听了我的话也没怎么抬头说:“今天忙,过两天再说吧!”我心里非常疼痛,妈妈在家喘哪,张大夫他忙什么?忙喝酒吗?我又带着哀声说:“张四叔,我妈病得起不来炕了!”“回去吧,知道啦!”我回去了,等到吃过晚饭张大夫也没来。爸爸,你吃过我做的晚饭又到学校去了。你怎么也没问一问我妈妈的病,我妈妈怎么不让你去请张大夫哇,大人的面子总比小孩儿大吧。妈妈知道光这样说一声大夫是不会来了,她叫我把屋外箱子里冻着的一个猪肘子送去。我不干,我实在干不了送礼求人尤其是我鄙视的人这种事。妈妈几乎哀求我说:“好孩子听话,你跟张四叔说我下不了炕,你爸又不在家,去!”妈妈那样子实在叫我难过,我忍着莫大屈辱抱上那肘子又去张大夫家。那对于我真比什么事都为难。我硬着头皮,咬着牙,含着泪,把肘子放张大夫家只说了句“我妈妈叫送的”就走了,像偷了东西似地羞辱地逃走的了,一出他家的门我就哭了,我在心里发誓,不管将来干什么工作,有病人求到我我一定尽力而为。张大夫还算有人心,他来了,给我妈妈打了针。可是我不明白,那肘子他能吃得下吗?过了几天,爸爸,咱家来个客人,是你领来的客人,你要烀那肘子和客人喝酒,知道送给了大夫,脸就变了颜色,骂妈妈道:“老娘们发贱!”妈妈没敢辩白,掉下一滴泪来。我说:“爸,是我送的!”这一说,妈竟哭了。爸爸,你领着客人到饭馆吃去了,大概又是赊的账。爸爸,不知你在饭馆吃的什么肉喝的什么酒。我给妈妈煮的小米粥,想煮个鸡蛋也没有,只放了几把饭豆。粥煮得烂烂的,又切了一碟白菜心,为了让妈妈吃得香点,我炸酱时比平时多放了些油。我把饭菜端给妈妈时说:“妈,我长大了挣钱都给你买鸡蛋吃,不给爸爸!”妈妈的眼泪扑扑掉进小米粥里,把金黄的粥面砸出一个个小坑,说:“好孩子,妈不想吃鸡蛋,小米粥好喝。你长大了,说个好媳妇,不能光对妈好,对媳妇也得好,记住了吗?”为了让妈妈高兴,我说:“我一定挣好多钱,说个好媳妇伺候你,你想吃啥就让她给你做啥,你们一块吃!”爸爸呀,我对妈妈的誓言没能实现真是终生遗憾。等我结了婚刚想接妈妈来享享福时她竟与世长辞了。现在我们有了许多钱她却一分也不能用了。爸爸,你知道吗,因为你对妈妈无情才使得你在我心中没有一点位置,你伤透了妈妈的心,所以到现在我还恨你。我的心头刻下了多少道妈妈在您面前或是背后流泪的不可磨灭的伤痕啊。记得有一回过年吃饺子,好像是你从饺子里吃出了瓜籽皮(或是别的什么),便勃然大怒,一股气把桌子掀翻,饺子淌了一地,把妈妈和我们都吓哭了,我和弟弟妹妹去拣,你不让,还大骂我们。爸爸呀,如果你能再生一次,千万好好想想吧,你该认认真真为妻子和儿女们写一本《忏悔录》。爸爸,妈妈去世时也是冬天。给我拍电报时不知你是否知道,电文是“母病危速归”,那是怕我受不住打击才说病危的,爸爸,电文要是你拟的我该感谢你,你念那么多书,识那么多字,怎么从不给我写封信呢,如果亲手拍了那封电报我也不枉有一回识字的爸爸。那时我已经提了干有了工资,我要实践童年时向妈妈许下的诺言,那是北方冰天雪地的冬天,我却花高价买了金黄的香蕉,鲜红的苹果,水灵灵的鸭梨还有一些我认为贵重其实在高贵大院的垃圾箱里常可拣到的药品,满满装了一大提兜,往家赶得急如星火、分秒必争,以为早到家一刻妈妈便可早一刻恢复健康。我下了火车又下了汽车,扛着重重的提包走在通往家园的小路上遇见了邻居的王婶。王婶远远就送给我一声怜悯的叹息:“哎,啧啧,你要早回来一天就能看见你妈了,昨儿个出的!”爸爸、妈妈这两盏疯狂燃烧却不添油也不给家庭带来光明只增加阴影的灯先熄灭了一盏。母亲这盏灯虽不带来光明,但还给过我们许多温暖啊,哪怕病中的一声叹息和怜爱的话语也都是温暖啊。又仅是一个重感冒就把母亲四十六岁的生命之灯吹熄了。爸爸,你正犯着疯病,狂躁型的精神分裂症一发作起来真凶残怕人。你手挥菜刀大骂为母亲送葬的亲友们在闹派性……你看见穿军装的我也从部队赶回来,先是问回来干啥,接着便把骂锋转向我,骂我,指使参予派性的乡亲向妈妈下了毒手……爸爸,你骂完我又骂妈妈,骂她在家庭内部搞分裂,骂她贱骨头,骂她活该,骂得天花乱坠。爸爸你那天花乱坠的骂声,使我怎么也联想不出竟能出自一个曾是教师曾是校长的人之口。你越骂越凶,我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能被你看出不良用心而骂出花儿来,最后你竟用刀逼着我老老实实地写交待材料。妈妈都被埋进土里了,我再也见不到妈妈了,我们悲痛难忍,你却在像野兽一样发疯。你那刻毒的嘴,讨厌的眼睛、张牙舞爪可恨的形像,你无情,你自私,是你折磨死了妈妈,小瑞弟弟和大芬妹妹的死都有你的直接原因,你是个魔鬼,你是凶妖,我恨不能一把掐死你为妈妈、小瑞和大芬报仇。那一刻我气恨得也几近精神分裂的边缘,我控制着没有去掐你,但我怎么也克制不住飞起一脚踢飞了你手中菜刀,又暴怒地一推,像推一个残暴的法西斯分子,将你推翻在地,双手按住你的双手、双膝抵住你的双腿。你越挣扎我按得越凶恨。我召来了弟弟,让他解开你的裤带丝毫也没有消毒就在你屁股上注射了一支强镇静剂。我看那针管就如一柄刻毒的刺刀扎进你的肉里,当时,扎死你我都不会悲痛。药液像百万神兵魔勇攻占了你的全身,把你每个细胞都捉住了,毒了,打得一个个昏死过去,你整个人便昏死一般大睡,睡了六七天,神志清醒了,理智恢复了正常,你又如一个文明的教师那样说对不起我,见到被你骂过的亲友也赔礼道歉。越是这样,我越心酸,爸爸呀,这个世界谁也无法理解你了,你的痛苦大概要比我深重百倍。
我去给妈妈上坟。咱们家族的坟妈妈是第一个埋在这远远的少陵山腰上的。那年已禁止土葬,非要土葬就是葬在既不能种粮也没栽树的远山坎上。那年的雪也很大,怎么在我的记忆里,一件件不幸的事大多以雪为背景呢。冰冷的雪,无情的雪,美丽洁白但如孝布一样的雪啊,你把我的母亲我最亲的亲人又给裹进了坟墓。我五位亲人的坟不在一条直线上,不在一个平面上,也不在一点上一座山腰,一座山脚,一座山沟,两座在平平的西瓜地边上。上帝有眼的话在天上俯瞰一下,正月十五送过灯的五座坟在你眼里一定就像我仰望见的你们天上的北斗星。是的,那点连成线形状就如一把勺子,绝对像北斗星。妈妈的坟就是勺子边沿那颗星。我老远老远就看见了那颗星,那颗漫野皆白中醒目耀眼的一颗黑星。新落的大雪把前几天送葬者踏出的路覆盖了,被新雪覆盖了路的野地里又有一行脚印,那脚印蜿蜒起伏伸向妈妈,不知是谁踏出的。我就沿着那脚印走到妈妈的坟前。爸爸,你不知道那一刻出现在我眼前的情景让我的心苦涩而热烈的颤动了多久啊:坟前的雪地上放着我带给妈妈又转送给你的水果和药,香蕉是金黄色的,苹果是淡绿色的,每个梨则让早霞染了似的金红色,药瓶是宝葫芦形,就是我拿回一那瓶。旁边一堆纸灰。是谁来了?我看见纸灰旁边有几支烟头,再看那脚印,明白了,是你。爸爸,你给我妈上坟来了。爸爸,你为什么要那样孤僻,那样内向,那样封闭,一颗小小的心对外封闭着装满了忧郁、痛苦和孤独,这些有毒的东西装得太多了一点也不往外交流释放,能不鼓胀得破裂吗?一个人封闭就是愚钝,一个家庭封闭就是死性,一坑水封闭就是腐臭,一个国家封闭就是落后。不论你的孤僻和封闭是清高还是不俗,反正是坑了自己害了亲人。你不好把你的心事跟我们、你的儿女说说吗?如果认为我们听不懂,那你一个朋友也没有吗?一个人若是连个朋友都没有那还有什么意思那还算人吗?人是各种关系的总和。你把什么关系都堵塞了把自己封闭成绝对的孤独那不是极端自私吗,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你当家长的我们家便理所当然地成了缺少爱而盛产不幸的作坊。每次亲人惨死后你在坟前的动人之举不过是出自求得心理解脱的自私目的而已吧!
爸爸,我就是怀着这样复杂的心情为你送葬的。你在家乡的镇上以疯和疯前的教师身份而著名。虽然你给家庭亲友和四邻造成许多不幸,给你送葬却来了几百人,送葬礼的人名就记了一大本子,葬礼钱竟近有五千元。是出于对你的追念缅怀吗?你的儿女们都长大成人了,在亲友们认为不错的岗位上工作。儿女们谁都不像你没有朋友。弟弟妹妹的同志和朋友们见到我都要诉说一通你的仁义,说你虽然是疯子也比有些正常人讲道德。从不偷着或是公开拿别人的东西,到街上买东西不管是小摊上的还是商店里的你分文不少付钱,哪个认识的人出于友好不收或少收你的钱丝毫不让常常是把多余的钱扔下就走。还说你尊重妇女不管病犯得多么严重从未无端辱骂过女人也从不欺负小孩,还常常把自己的东西给一些小孩吃。你除了不太讲卫生不珍惜自己的身体和对亲人太严酷之外,在乡亲们嘴里你简直成了做人的典型。咱们家西边老李头是个光棍汉是个酒鬼是个无赖,常常喝起酒来就发疯打人就调戏妇女就影响社会治安,人人怕他就连公安派出所都有点怵他,唯你不怕他敢骂他敢打他。有一次他发酒疯拦道时你把他打得满街直跑。那些和你同代的叔伯们又免不了当我的面夸你毛笔字写的如何好,课讲得如何明白,穿着如何朴素,艰苦奋斗精神如何如何强等等——虽然我是在外边大城市的大机关里工作、乡亲们眼里的一个不小的“官”,可一切仪式都由乡亲们安排好了,不管我同不同意,他们说多大的官儿也要入乡随俗。我就一概不管,我已十年没回家乡什么也管不了啦,我盼快点送葬完毕好倒出时间来安抚一下受爸爸之苦多年的弟弟妹妹们。
出殡开始了,爸爸,在咱们这个小镇上为你举行的仪式够隆重的了。起棺前那一系列生动有趣体现着生者美好愿望但实际一点用也没有的细节我不想细说了也说不明白。二弟弟腰扎白孝带,头戴大白孝帽,跪在门口将一只瓦盆摔碎然后打起灵幡引导着众人把你的棺材抬出咱家的院子。戴孝帽、摔丧盆、打灵幡的事本该长子我做的,一来我不愿做,二来我穿着军服乡亲们认为我是大官儿,三来政府又禁止土葬,大家便让我二弟树生代替我了。树生也是党员。可乡亲们不管党员不党员,说树生脱胎出生时头上就戴顶白帽,我知道这是真的,说那白帽是不吉祥的孝帽会妨老人,当时就把白帽剥下挂在树上,算作树生的,后来院中的树相继死了,爸爸妈妈还是没逃脱早死。有这么多理由在,树生便没法说一句怨言就扛起灵幡。有两个人搀扶着他,他的前面三十来个晚辈抬着十多个花圈,他们后面是一辆拉棺材的马车,几辆拉送葬人的卡车,还有一辆小吉普车。天太冷又到远山送葬,在我们的制止下才免去了哭天嚎地的妇女“方队”。爸爸,我就站在拉你棺材的马车上,我穿着便服没像别人那样扎孝只戴了条黑纱。那天风无端大了起来,忽然又飘起非常大非常大的雪,雪片很大像漫天纸钱飞舞。我扶着你的棺材置身于浩浩雪浴中。几个乡亲非拽我坐进小车不可,心中没说的理由一定还是我是“官儿”该坐小车。如果我坐进小车更会心里不好受的。自己的父亲死了,凭什么要别人代我受罪而自己坐进小车里。乡亲们的心里,官儿的位置比神比鬼都重要的。爸爸,我还是扶着棺木和乡亲们浴在雪中体会着人的滋味,那感觉此生不会再重有了。我听见乡亲们夸赞我是孝子的啧啧声,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透过漫天飞舞的纸钱似的雪片,我直接看见和想着的是我的亲骨肉弟弟树生。爸爸,树生真是够苦了,生下来就成了咱家院里那棵榆树的儿子。不久榆树死了你和妈妈都成了疯子他便从七八岁起过上比没有父母还缺少欢乐的生活。我不知他是怎样熬到十八岁的。那年听说他要参军离家我特意从部队赶回来送他,赶上了还没换军装,一见他面我就心酸酸地流泪了。他那么瘦一脸营养不良的神色,棉帽破得都没有毛儿了,棉裤不但薄而且补了好几块他自己补的补钉,棉袄稍好些,一问竟是二舅家小友子借他穿的。可是我可怜的二弟树生没说一个苦字,他不知道什么叫甘才不觉得什么叫苦哇,他高兴得像即将去天堂享福一样。那时我在部队已生活了十来年我知道部队不是享福的地方,因而见树生越乐我心越酸,暗暗咽进肚里的泪水越苦涩。我尽着我最大的努力给树生买了些糖果带上,爸爸,这事应该由你来做的呀。树生根本没想到你该做这事儿,他还觉得活十八岁了自己还没挣钱给爹妈买点什么是无能是不孝呢。他把我给他买的糖果都悄悄留给了你和妈妈,那都是他走后家里人才知道的。咱家人都是这样不愿把任何事张扬,只让想要知道的人在心里知道就行了,再让别人知道干什么呢?树生当兵四年你没去看过他,不知他那一千五百多个日日夜夜是怎样度过来的。那时我还不知惦念他感情上的疾苦,我只觉得他是个孩子比在家时不用愁吃饭穿衣就行了。他很能苦干又忠实可靠竟在服役期间入了党,同时也患下了胃病和动不动就犯的咳嗽,这他在信中从未说是复员时路过沈阳看我我才知道的。他长成大人了但更加瘦,而且脸上长的像妈妈那样的雀斑也分外明显。我开始耽心他回家是否能找个称心的妻子。这耽心是因为你还在并且疯得越来越重。因为你,我必须对弟弟兼尽着父亲的责任。实际我工作在外是无法兼尽父亲的责任甚至连哥哥的责任也没尽到。是他自己找的对像自己成的家,举行婚礼时你在精神病院,我也没能赶回去只寄了不多一点钱。如今他已成了爸爸也是个不怎么健康的爸爸。风实在是太无情了,摇着树生弟弟扛的灵幡,刮割着树生弟弟的手和脸。大自然也太残酷了,怎么在地上设置了那些道沟因而人就得造那些道桥,每过一道沟桥树生弟弟就得转过身来跪下朝你的棺车磕头。我不知磕那头有什么意义,反正那是该我做的活儿却推给树生弟弟了。灵幡飘摇,雪片飞舞,长风看押着送葬的队伍。我不敢回头后看,那寒风中的无数目光一定在瞅着我和树生弟弟,我仿佛不是为你在送灵而是为你站在马车拉着的审判台上受审。我觉得送灵的路太漫长了,不该让树生弟弟扛灵幡走这么漫长而寒冷的送葬之路。那坎坷的雪路连马和汽车司机也跟着活受了罪。爸爸,你为什么不在去年夏天死啊,那样,送葬的几百人就免了这多艰苦,弟弟妹妹们的几家人也就能过上一个安乐的新年啦。
因为要把你和妈妈合葬在一起,你的墓穴便挖在了接近山头的山腰上妈妈的坟穴边。坟穴在高处,汽车上不去。人们跳下车来,推拥着、牵引着、呼喊着那马车,驭手嗷嗷地挥着长鞭,四马欢蹿,众人急跑,雪滑坡大,马失前蹄旋又蹿起,人跌倒了马上又爬起来,往山上的坟墓穴奔,活像一个加强连用拐子马在强攻几近山头的碉堡。真是艰难而危险极了。坟穴在陡坡上马车也接近不得,乡亲们便用绳索木杠将你的棺材连抬带拖弄到了穴沿上。抬的人们已经腿肚乱颤了,有个嫩点的小伙子竟然直叫“不行了,不行了”,主持的人仍镇静地指挥大家坚持一会儿,叫过打灵幡的树生弟弟在坟穴上口跪下磕头。爸爸,树生是背朝山头跪在斜坡上的,脸朝下坡磕头时差一点没栽进穴坑里。然后你的棺材才艰难地落进穴坑。妈妈的坟被挖掉了一半,露出条条朽烂的木片,正好和你的大花棺材挨在一起了。主持人又做了些像征你和妈妈团聚以后吉祥的民俗,说了些我也没听清的这类话,然后开始填上。第一锹土是由我先填的,爸爸,就像某项重大工程破土动工时奠基的第一锹土由最高领导人先填一样。我端那铣土一扔下去,无数把铁铣便飞动起来,二三十人刨了一天才刨出的土转眼飞向你,飞向妈妈,旋即叠起一座高大的新坟。劳累过后的人们带着仿佛你和妈妈已经有了新屋,已经团聚,从此幸福美满安居乐业似的心情离去了,我却在爸爸妈妈合二而一的新坟前伫立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