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二年,春。
泰山封禅归来后,京城的日子忽然慢了下来。仿佛老天也知道她们累了,特意给了她们一段难得的清闲时光。战事已平,朝局已稳,新政在有条不紊地推行,内阁大臣们各司其职,递上来的奏折比去年少了三成。江御琼有时候看着御案上薄薄的一摞折子,竟有些不习惯——她用了十几年的时间习惯了刀光剑影、明枪暗箭,如今忽然不需要枕戈待旦了,反倒不知该如何安放这份安宁。
好在有叶凌虚。
定国公府与椒房殿只隔着一道宫墙,叶凌虚每日进宫,名义上是参赞军务,实际上大半时间都在椒房殿里待着。两个人常常是各自看各自的文书,半天不说一句话,殿中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炉火噼啪的轻响。可只要抬起头能看到对方,心里就是踏实的。
这日午后,江御琼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搁下朱笔,揉了揉酸胀的手腕。窗外春光正好,太液池畔的柳树抽了新芽,几株早开的桃花在风中轻轻摇曳,花瓣飘落在水面上,引得锦鲤争相啄食。
“阿虚,”她忽然开口,“今日不办公了。陪朕出去走走。”
叶凌虚从军报中抬起头:“陛下去哪里?”
“就去御花园吧。朕好久没看花了。”江御琼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她没有穿朝服,只着一件月白色的家常长衫,发间只簪了那支莲花玉簪,看上去不像个威严的女帝,倒像个寻常的富贵人家的女子。
叶凌虚看着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在这样一个春日下午,江御琼拉着她溜出文华殿去御花园捉蝴蝶。那时候她八岁,江御琼五岁,小公主跑得太快,被树根绊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掉下来,仰着脸对她说:“阿虚不哭,阿琼也不哭。”那时候她就觉得,这个小公主和别人不一样。
“陛下笑什么?”叶凌虚问。
“笑你走神。”江御琼走到她面前,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定国公大人在想什么?连朕叫你都没听见。”
叶凌虚回过神来,面不改色地说:“在想北境的军屯布局。”
“骗人。”江御琼俯下身,凑近她的脸,仔细端详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促狭的笑意,“你在想我。”
叶凌虚的耳根腾地红了。她的表情依旧镇定,可耳根那抹红色出卖了她。她别过脸,声音有些发紧:“陛下多虑了。”
江御琼笑出了声。那笑声清脆而愉悦,在安静的椒房殿中像一串风铃被春风吹响。她直起身,率先往殿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原处的叶凌虚。
“走啊,定国公。陪朕看花,这也是军务。”
御花园里春意正浓。桃花、杏花、海棠争相绽放,粉白嫣红,层层叠叠地堆在枝头。花丛间蜂飞蝶舞,空气里满是甜丝丝的花香。远处的太液池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几只白鹅悠闲地划着水,偶尔伸长脖子叫两声。
江御琼走在前面,不时弯腰嗅一嗅路边的花,偶尔停下来等一等跟在后面的叶凌虚。她没有带宫人,偌大的御花园里仿佛只剩她们两个人。阳光透过花枝洒在她身上,在她月白的衣衫上投下斑驳的花影。
“阿虚,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们在御花园里捉迷藏?”江御琼回头问道,眼睛里亮晶晶的。
“记得。”叶凌虚跟在她身后两步远,声音平淡,“陛下每次躲在假山后面,衣角总会露出来。臣不是找不到陛下,是怕陛下输了会哭。”
“胡说!”江御琼瞪了她一眼,“朕小时候从来不哭。”
“臣记得陛下哭过三次。”叶凌虚一本正经地竖起手指,“第一次是五岁那年,在文华殿外摔跤磕破了膝盖。第二次是七岁那年,被太子推倒撞在石凳上磕破了额头。第三次是十岁那年,臣告假回家省亲,陛下以为臣不回来了,躲在被子里哭了一夜。”
江御琼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目光有些复杂。
“你记性怎么这么好?”
“臣是将军,记性好是行军打仗的基本功。”
“那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抱我是什么时候?”
叶凌虚的脚步一顿。她想了想,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是十岁那年,臣省亲回来。陛下从椒房殿一路跑到宫门口,扑进臣怀里的。臣那时候穿着甲胄,硌得陛下喊疼,可是不肯松手。”
江御琼沉默了一瞬,然后轻声说:“对。朕以为你不会回来了。母妃说你只是回家看看,过几天就回来。可朕不信。朕觉得你也像长姐一样,要被送走了。那几天朕每天去宫门口等,从天亮等到天黑。”
“臣没有要走。”叶凌虚的声音也有些涩,“臣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殿下。”
“我知道。”江御琼微微一笑,伸手折下一枝桃花,转身簪在了叶凌虚的衣襟上,和多年前她簪的那朵白芍药一样的位置,“所以后来,我再也没有为你哭过。因为我知道,不管你去多远的地方打仗,你都会回来。你答应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