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十七年的雪来得格外早。
江御琼记得很清楚,那是她五岁生辰的前一日,宫墙上的琉璃瓦还未及换上冬日的绒套,霜花便已悄然爬满了椒房殿的窗棂。母妃说那是吉兆,瑞雪兆丰年。可江御琼只觉得冷,冷得连呼出的气都像要把她的心口冻住。
“二公主,您慢些——”
身后传来宫人急切的呼唤,江御琼却恍若未闻,提着裙角踩过刚积了薄雪的青石径,往文华殿的方向奔去。母妃说今日父皇给她指了一位伴读,是叶大将军家的嫡女,比她大三岁,往后便陪她一同读书习字。
她不喜欢读书,也不喜欢习字,可母妃说那位叶家姐姐武艺超群,剑术尤其精湛。江御琼便有些好奇了——一个会舞剑的女孩子,该是什么模样的?
文华殿的侧门外,几株老梅正含苞待放。
江御琼跑到时,远远便望见一道清瘦的身影立在廊下。那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交领长衫,外罩鸦青色比甲,乌发仅以一根白玉簪束起,周身再无旁的饰物。听见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
很多年以后,江御琼依然记得那一回眸。
不是话本子里写的什么一眼万年,也不是诗词里咏的惊鸿照影。只是那样淡淡的一眼,像深冬里落在眉间的一片雪,凉丝丝的,却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接。
叶凌虚。
“臣女叶凌虚,参见二公主殿下。”她屈膝行礼,姿态端正得无可挑剔,声音却清清冷冷的,不带半分刻意的讨好。
江御琼仰头望着她,忽然觉得这位叶家姐姐生得很好看。不是那种明艳张扬的好看,而是像远山覆雪,像寒潭映月,让人不敢轻易靠近,却又移不开目光。
“免礼。”江御琼学着母妃平日里的语气,努力让自己显得端庄些,可一双眼睛却亮晶晶的,“听说你会舞剑?”
叶凌虚微微抬眸,似是没料到这位小公主开口便问这个,顿了一顿才道:“臣女习过几年。”
“那太好了!”江御琼上前一步,想拉她的袖子又觉得唐突,手指在半空中蜷了蜷,最后只是仰着脸笑,“我让母妃在偏殿给你收拾了一间屋子,你往后住宫里好不好?这样每日都能教我舞剑了。”
“殿下。”叶凌虚的声音里含了一丝极淡的无奈,“臣女是来陪殿下读书的。”
“读书有什么趣。”江御琼撇了撇嘴,旋即又凑近了些,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盛满了狡黠与天真,“你教我舞剑,我帮你写先生留的课业,如何?”
叶凌虚看着眼前这个才到自己腰际的小姑娘,像一只自以为聪明的小狐狸。她垂下眼帘,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殿下,叶家女儿来宫中原是为伴读,若臣女只顾教殿下舞剑而荒废了课业,怕是要被父亲责罚的。”
江御琼闻言,小脸顿时垮了下来。她歪着头想了片刻,忽然一拍手:“那这样,白日里你陪我读书,傍晚我陪你练剑——你练剑,我看着,这样先生问起来,你也不算荒废课业,如何?”
叶凌虚终于抬起眼,认认真真地看了看这位传闻中体弱寡言的二公主。
传闻果然不可尽信。
“……殿下若执意如此,臣女遵命便是。”
江御琼便笑了起来,那笑意从弯弯的眉眼漫到翘起的唇角,像冬日里忽然透出云层的一缕日光,暖洋洋地落在叶凌虚的心上。
她忽然想起临行前父亲说的话——“阿虚,二公主与其他皇子公主不同,你要好生照看。”
那时她只当是寻常的叮嘱,此刻却隐约明白了什么。
椒房殿。
皇贵妃虞氏倚在美人榻上,手中捧着一盏姜茶,听宫人回禀二公主与叶家姑娘相见的情形,眉间舒展了些许。
“叶家那个丫头,性子如何?”
“回娘娘,叶姑娘话不多,瞧着是个稳重的,二公主倒像是很喜欢她,拉着说了好一会儿话呢。”
虞氏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窗外纷扬的雪上,神色有些恍惚。一旁的心腹嬷嬷会意,挥手让宫人退下,低声问道:“娘娘可是在担心什么?”
“本宫只是觉得……”虞氏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阿琼这孩子,生来便比旁人冷清些。她父皇的心思都在太子身上,本宫又不比皇后娘娘尊贵,这些年若非叶大将军暗中照拂,我们母女在宫里的日子怕是更难。如今叶家嫡女来给阿琼做伴读,说得好听是恩典,说得不好听……谁知道是福是祸。”
“娘娘多虑了。”嬷嬷低声道,“叶家世代忠良,叶大将军更是从不参与后宫之事。况且二公主是女儿身,又非嫡出,与东宫并无妨碍。叶姑娘来伴读,说不定是天大的造化呢。”
虞氏沉默片刻,终是叹了口气:“但愿如此。”
她想起今日在御书房外听见的那句话——陛下与几位大臣商议,说待长公主及笄后,或可考虑与北边和亲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