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西山小住三日,切身亲历那里的人情世风。
同样是仆役下人,西山的佣人温和有礼、伺候周到、不卑不亢,做事尽心尽责,待人坦荡尊重,从无贾府下人趋炎附势、卑微讨好、看人下碟的陋习。
那里没有尊卑碾压、没有冷眼排挤、没有暗地算计、没有浮华虚累。
人人活得安稳体面、自在舒展。
这般清平风气,是偌大荣宁二府永远比不了的。
宝玉反反复复自问:到底是哪里错了?
明明他与林妹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共读西厢、同葬落花,是人人默认的金玉前缘、木石前盟。
可偏偏,他守着腐朽旧梦不肯醒,她挣脱牢笼、步步向阳、活出新生。
他如今终于彻骨明白:
不是谁负了谁,是贾府的凉薄配不上她的通透,旧园的浑浊留不住她的新生。
黛玉连回忆都不愿再留,彻底放下了潇湘馆的所有悲欢过往。
他执着半生的旧梦,早已是她弃之如敝履的前尘往事。
满心茫然、满心遗憾、满心悔意,缠得他心口酸涩发堵,久久无法释怀。
消息如风一般,很快传遍荣国府内外,不多时便传入一街之隔的宁国府。
贾珍正连日赌局落败、心绪烦躁,听闻此番详情,顿时脸色阴翳沉沉。
他本就嫉妒贾奇珍坐拥西山沃土、基业蒸蒸日上,恨自己土地竞价落空、空耗心思、徒留笑柄。
如今再听闻黛玉在西山活得尊贵圆满、脱胎换骨、彻底厌弃贾府旧景,连宝玉千里寻亲都惨败而归、痴心落空,心底妒火、恨意、不甘尽数翻涌上来。
凭什么?
凭什么贾奇珍所得皆是圆满?
凭什么他弃之如敝履的浑浊旧宅,竟留不住一个孤女?
凭什么他步步沉沦、家业衰败,旁人却步步高升、岁岁安稳?
贾珍越想越恼、越想越妒,胸中恶念丛生,偏偏府库空虚、囊中羞涩、无计可施,只能憋满心郁气,只能继续沉溺赌酒荒唐度日,任由自己一步步拖垮宁府根基。
京城两府一喜一叹、一妒一恨,风波暗涌。
而千里南下的路途之上,尤氏双姝依旧步履从容、日夜兼程,一步步远离京城浊沼,步步奔赴西山那片安稳净土。
旧人旧梦彻底凋零,新生前路已然铺展。
红尘殊途,从此各自沉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