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这天,姚宅内外一片忙碌,贴对联,换门神,挂灯笼,摆花卉,整个宅邸焕然一新,沈氏让下人把提前准备好的年货,源源不断往各个院子送,年夜饭安排在承欢堂吃,姚老太院里厨房天还亮就开始炊烟袅袅。
用过午饭,慧珠被吴妈妈拉到房中梳洗,梳洗完毕吴妈给她换上一件新做的大红色金丝绣花软缎宽领长袄,杜鹃往她的发鬏四周插满红彤彤的嵌珠红珊瑚蝴蝶发簪,两个叫不上名的丫鬟则往她脸上涂胭脂,从镜子中看到自己在几人的齐心协力下,被装扮成了一个行走的利是封,慧珠浑身上下极不自在,总想找个角落躲起来,直到去到门口迎接姚万年一家,看到明珠秀珠妍珠也像几个活脱脱的利是封,她这才彻底释然。
姚万年一家从马车里下来,慧珠还未来得及看清姚万年的脸,他已飞奔着来到姚老太身边,看不到姚万年,慧珠只能把目光移向许瑞卿和她身后的两个孩子。
虽也是地地道道的北方人,许瑞卿却不像沈氏那般高大壮实,娇小玲珑的身材,盈盈一握的纤纤细腰,一张娇俏精致的脸庞,加上得体的妆容和华美的衣服,尽显优雅贵气,然而优雅之中又带着几分正气,一看就是那种从小在和睦的家庭氛围中长大,不缺钱不缺爱,三观端正,不会背地里使坏的女人。
站在许氏身旁的另一个利是封,名叫姚韫珠,比慧珠大两个月岁,韫珠跟许氏十分相像,虽还没长开,可从五官轮廓完全可以判定长大后定是个美人胚子,韫珠身后的高个子男孩,名叫姚承志,跟秀珠同岁,承志完美的继承了父母的优点,不仅五官帅气,身材比例也非常出挑,长大后定是迷倒无数女孩的男神。
慧珠收回目光,看到姚万年正紧紧地握住姚老太的手,拳拳的赤子孝心,让旁人看了不免动容,不知情的人恐怕要以为这母子俩相隔十万八千里,已有好几十年没见面了,事实上姚万年的府第离姚宅也就几条街而已,要怪就怪那万恶的制度,硬生生把母子俩分开,近在咫尺,想见却不敢见。
姚老太已有好几个月没见到自己的大儿子,激动得拉着大儿子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衷肠,直到大媳妇许瑞卿过来劝解,“外面天寒地冻,老爷还是先扶婆母进屋吧,免得把婆母冻坏了。”
听媳妇这么一说,姚万年立即扶着母亲进屋,身后的一群人也跟着一起来到承欢堂,自赵氏带着孩子来到京城,姚万年一家就没来过姚宅,如今齐聚一堂,首要环节就是要进行自我介绍。
赵氏先向姚万年和许瑞卿请安介绍,接着把承远和慧珠推到两人面前,慧珠这才有机会近距离看清姚万年长的长相,姚万年跟姚万财有几分相似,但姚万年比姚万财高大,脸部轮廓也更加明朗英气,看起来比姚万财起码年轻十岁,姚万财这些年大概是过得太安逸了,整个脸肥得连五官都快看不见了。
按照男士优先的原则,姚承远先作自我介绍,承远礼貌地介绍完自己,便是姚万年的提问环节,问的无非就是一些读书的事情,承远一直都踏踏实实的读书,肚子里有料,什么修身治国平天下,说得头头是道,姚万年听着不断点头认同,显然对这个跟自己一样年纪轻轻就考中了秀才的亲侄子很是满意。
轮到慧珠时,担心姚万年也会问她读书的事情,介绍完自己,她只能主动坦白交代,“大伯伯,我读的书不多,至今只背会了《千字文》,我日后定会像大哥哥一样认真读书。”
慧珠声音稚气,脸上又偏偏是一副严肃认真的样子,惹得在场的大人都忍俊不禁,姚万年一把将慧珠拉过来,和蔼可亲地说道,“你看你清瘦的样子,读书的事不着急,最重要的是多吃点饭,把自己养胖点。”
虚惊一场,慧珠深呼一口气,大声说道,“大伯伯说的是,我以后一定会多吃点饭多吃肉,保证下次见到大伯伯时,变成一个小胖妞。”此话一出,又惹得大家哄堂大笑,周围的丫鬟婆子也跟着掩嘴偷笑。
介绍环节结束,大人们聚在一起聊起了家常,姚老太和两个儿子聊起了一些以前的事情,三个女人聊着聊着,便聊到了儿女的事情。
许瑞卿是个爱读书的人,便自然而然向两个妯娌问起是家中几个姑娘读书的情况。
其实许瑞卿并非是许家亲生的女儿,而是许母妹妹的女儿,据说当年许瑞卿的亲娘喜欢上了一个穷书生,不顾家人的反对,偷偷跟穷书生私奔,未婚先孕生下了许瑞卿,书生不想负责任拍拍屁股走人,许瑞卿的亲娘悔不当初,万念俱灭,把女儿托付给亲姐姐后便投湖自尽了。
虽然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几十年,许家也一直把许瑞卿当亲身女儿来抚养,可是沈氏眼里,许家再怎么权势强盛,许瑞卿这个私生女是没法跟她侯府嫡女的身份相比拟的,即便是看得出是许氏真心关心明珠秀珠,她眉眼间仍不时流露出对许氏的不屑,说话的也总是一副爱理不理的语气。
“这姑娘家读书不过是为了识几个字,明些道理,没有必要太上心。”
赵氏虽也对许瑞卿的身世有所听闻,可是作为商贾之女,她可不敢像沈氏那般轻慢许氏,别说是权贵人家的私生女,就算是权贵人家养的一条狗,也是她所惹不起的,她则恭恭敬敬地回答道,“慧珠读书不甚开窍,我正为此事烦心呢,年大嫂读的书多,知道的自是比我多,还望年大嫂能多指点指点我。”
许氏笑着道,“慧珠丫头年纪尚小,弟妹无需太着急,让她先读一些简易的书籍,由简至难,慢慢来。”
赵氏见许氏一直笑意盈盈,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架子,她这才放松心情,跟许氏有说有笑地聊了许多话题,看到沈氏不太理睬许氏,她也终于意识到京城终究是跟扬州不同的,京城做什么都讲究身份地位,她不由也有些赞同姚万财要把慧珠嫁入官宦人家的想法,这样女儿就不用像她这般,处处低人一头,事事谨小慎微。
姚万财自从那天生气后,就一直没有再去桂云阁,柳芸娘也一直没有机会提出要跟大家一起吃年夜饭的愿望,往年姚万财心疼柳芸娘不能一起吃年夜饭,为了安抚柳芸娘,会在除夕的前一天去桂云阁提前陪她过年,跟她共进烛光晚餐,共度美好春宵,第二天还会派人偷偷给她送去几箱的新年礼物。
看在姚万财体贴周到,还送来无数金银首饰,名贵补品和精美布料的份上,柳芸娘这些年倒也很乐于装出一副安守本分,听话懂事,善解人意,毫无野心的小妾模样。
今年姚万财没有陪柳芸娘提前吃年夜饭就算了,竟然连礼物也省了,看着空荡荡的房子,听着隔壁院墙姚老太屋里传来的欢声笑语,这叫人怎能不生气呢!
柳芸娘简直是气得发狂,在屋里大哭大骂,把姚老太,姚万财,沈氏,赵氏,姚万年夫妇,以及姚家十八代祖宗都问候个遍,还把屋里能砸的东西都砸个稀巴烂。
身边的丫鬟担心骂声和砸东西的声音会传到承欢堂,不停站在一边劝解,“姨娘消消气,姨娘你快消消气,要是让老爷老太太听见了,那可不得了。”
丫鬟不劝还好,这一劝把柳芸娘积压在心中多年的愤恨,委屈,不甘以及对沈氏赵氏的仇恨都激发出来,她拿起一个花瓶走出屋子,狠狠地砸在和姚老太相隔的院墙上,砸完之后又朝院墙骂了几句,这才气哄哄回屋里继续砸骂。
听到哐啷一声,还伴随着几声谩骂,屋里三个女人停下了聊天,面面相觑,姚老太连忙向刘妈妈使了个眼色,刘妈妈迅速退出承欢堂,去查探情况,很快折回来在姚老太耳边低语几句,姚老太伪装的功力还是欠些火候,脸色先是一沉,继而才假意笑道,“不知是哪里来的野猫撞翻了芸娘院子里的花盆,芸娘把猫给骂跑了,岁岁平安,不碍事,不碍事。”
姚老太憋足的演技又如何能瞒得过三个精明的媳妇,沈氏不屑地冷哼一声,赵氏无奈地细叹口气,眼里容不下沙子的许瑞卿似笑非笑道,“这野猫毕竟是野猫,看着再温顺可爱,野性还是在的,主人若是一味宠着,不严家管教,性子一野就喜欢出来闯祸,我看二叔还是要及时管住这只野猫,让野猫在院子里随意乱串的话,伤了人就不好了。”
许氏话里话外全是暗示,姚老太自知比不过三个有文化的媳妇,索性不再出声,姚万财的脸色有点发青,额上一条青筋涨了出来,脸上连着太阳穴的几根筋抽动不止,看得出气得不轻,大过年的,又有大哥大嫂在场,他也只能强压住怒火连连点头,表示定会管好那只野猫。
柳芸娘这么一闹,姚万财更加确信自己是信错了人,一股淡淡的忧伤袭来,他的眉头被拧成一团麻花,似乎在很艰难的接受一个事实,他一直活在柳芸娘精心营造的假象里,柳芸娘往院墙上砸东西,无论是何种原因,都是在无情摧残他曾经最在意,最期待的那份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