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高悬,热风裹挟着热浪扑面而来。
郁郁葱葱的枝头上,蝉鸣不休,吵得人心中烦闷不已。
明晏蹲坐在灶房门口,面前是满满一大盆脏衣裳,却没有一件是她的。
她是个孤女,早些年父母早亡,未留下半分傍身的家产,只余下一间四处漏风的土坯房。
除了几分难以收割的薄田,便再无其他。她原本还有位大她六岁的兄长,只是出去外头多年一直未归,也不知在外到底是何光景。
爹娘逝去后,兄长说要出去谋条活路,便托了村里人照看她。原先东家给她一斤面,西家给她一袋玉米的,她年岁小,倒也能糊口。因家中的房子实在太破,一日横梁竟落了下来,将她砸晕死过去,若不是村里罗大娘来给她送菜头瞧见,恐她那日便是死了。
因出了这档子事,她家那房子实在不能再住人了。她又太小,村里人几乎都是明家同宗族的人,便由族长出面让明晏住在其他族人家中。故自打六岁起,明晏便寄居在族叔明老实家。如今已有八年。
说是寄居,实则跟家里的奴仆没什么两样,天不亮就得起身挑水,劈柴,喂猪。天黑透了才能歇下,一日三餐只给她啃两个糙窝头,在族婶王氏眼中已是对她天大的恩赐了。
明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两个窝窝头自然是吃不饱,何况还沾不到一点荤腥。明晏望着鸡窝里的鸡眼冒绿光,但王氏对鸡窝里七八只鸡盯得紧得,一日能来看四五回,明晏寻不到下手的机会,只是每日顺一两个鸡蛋。
只有王氏时常嘀咕:这七八只鸡每日怎么才下三四个蛋,真是怪。
再饿些时,明晏便只有每日背背篓上山打猪草时顺道看看山中野味。随意生个火堆烤熟便吃,只是味道不如何,但好歹也能填饱肚子,这山中的野鸡麻雀皆是她的猎物。
明老实媳妇儿王氏是个尖酸刻薄的,平日里对明晏是半点好脸色都没有。家里的脏活累活全往她身上揽,还在外头说她在家里就一吃白饭的,净占家里便宜。
而族叔明老实则是向来不管这些,对明晏的处境也一直视而不见。不过王氏如若欺负了她,明晏自会想办法给他们一些“回礼”。
譬如不知从哪儿来的小蛇蜈蚣钻进了他们被窝,又或是如厕脚滑掉了粪坑。可这也是没办法的,在村里很正常,都是意外。与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前两年明晏不是没想过自己回她家的破屋去,可真的太破了啊,顶都没有,晚上睡不着倒是可以数星星。
只能继续待在明老实家,又熬了两年。
明晏坐在那里,脑袋里想的却是三年前姨母来看她时,同她说的话。
她娘有一同胞姐姐,她的亲姨母。二十多年前便嫁去了州府,听说是在大户人家里做嬷嬷,那年来看她是穿得比这村里的任何一个都要体面。
自打父母去世后,姨母每年都会给托人带一些州府土仪又或是衣物,钱财来。但这些东西都还未到明晏手中,便被王氏撸了去。
倒是三年前,姨母才来明家村看她。
姨母许是更肖似外公,与记忆中的母亲并不大相像,但眼中对她快要溺出来的怜爱做不得假。
那日,姨母一边怜惜地拉着她的手叹道:“晏晏,你是个聪明孩子,别困死在这穷村子里。你再大一些,便到州府来寻我,你可知那城里大户人家的贴身丫鬟,也是吃得精面白米,穿的是干净体面,每月还有月钱拿。”
摸着她瘦削的脸庞揍说:“跟在那些贵人身边,见的世面,可比这乡下财主家的闺女都强,别的不说好歹能吃穿不愁。以后再在城里相看一个好人家,也好过在这土里讨食吃。”
寻一大户人家,做个丫鬟?这似乎是一条不错的出路。至于寻一个好人家?明晏没想过,一想到嫁人生儿育女,一连串儿的小萝卜头跟着屁股后头娘来娘去,她就觉得一阵头大。
她更关心的是,姨母所说的,顿顿都能吃饱饭,吃穿不愁。她脚趾头朝下弯曲,脚上的草鞋都是她自己编的,到了冬日,只能穿上四五双袜子才不至于那么冷。
在这村里如若不是她会上山去寻点野味,只怕早就饿死了。正巧此刻腹中也咕噜作响,明晏从自己缝在身上的口袋里摸出一个窝窝头干啃。
嚼了几下,伸长了脖子才能咽下。
脑袋里转了转,去当丫鬟总好过在这里,不卖身,同主家签个雇书,期满便可辞工。再说那时她应该也存下一些钱财,如此想来,的却是一条不错的出路。
日头西斜,暑气稍退。
王氏从屋里气冲冲地出来,环视四周,看到明晏还未洗那盆脏衣服,扯着嗓子就指着明晏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个丧良心的小娼妇!竟敢偷家里的铜钱,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明晏一拧眉,又来了。每过一阵清净日子,王氏就会寻各种各样的借口来骂她一顿。
闻言抬眸冷冷地看向王氏:“我没偷。”
“没偷?不是你还能是谁,家里就你一个外人,不是你偷的是谁偷的?难不成银子还能自己长翅膀飞了?”
王氏这厢闹起来,引得周造的邻居纷纷围了过来。
见来的人多了,王氏索性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哭喊:“各位乡亲父老的都来评评理,我家好心收留这天煞孤星,给她一口饭吃,将她养这么大。她反倒恩将仇报,偷家里的活命钱,这要是传出去,我们明家村的脸都被她丢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