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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万和堂的警觉(第1页)

离府城几座城的地方,有一处院子,不临街,不挂灯,门楣上却刻着万和堂三个字。

这院子沉得很,白日里也听不见多少声气。进出的多是老成持重的伙计,走路带风却不作响,说话声音压得低。做药材这一行,越是大字号,越是往静里收。热闹是市面上的,真金白银的算计,向来都搁在这等静处。

万和堂的沈掌柜,就住在这院子的后头。

这些日子,他案头压着一桩事。下头的人来回话,一趟接一趟,说的都是同一个名头——府城虽远,可江予这两个字,近来总被人从嘴里带出来,先是他一个,后来提的人一天多似一天。

起先是当个新鲜事听。产地里立约、城南仓里囤货、连本地的连翘价都叫一个后生搅得有了看头,这等话,搁在万和堂这等字号眼里,原算不得什么。可日子一久,沈掌柜听出点意思来。那后生的动静,不是一阵风,是一根线,越扯越长,越扯越结实。他这才把手里那盏半凉的茶搁下,只淡淡吩咐了一句:

"去,把这人的底,细查一查。"

这一句,落得轻,却是一桩实打实的差事。

万和堂查一个人,有万和堂的路数。沈掌柜不亲自出这个门。他心里门儿清,要查一个生意场上的人,最要紧的,不在自己这头,而在那后生起家的地方——龙泉镇上有万和堂的分号,分号的赵掌柜,是见过那后生货色的人。

底下的人领了命,便往府城去了。一来一回,快不得,也慢不得。沈掌柜的日子照旧,早起看账,午后会客,夜里在灯下把各处报来的行情一件件过目。他这个人,话不多,面上也少有起伏。外头人都说,万和堂的沈掌柜,是个沉得住气的人,天塌下来,他也就是抬一抬眼皮。

可只有跟前用老了的几个人晓得,这位掌柜,越是面上沉,心里越是没处寻。

府城那头的信,一日不来,他便一日把这桩事,搁在心头最重的那一格角落。别处的账照算,别处的客照会,可他那双半阖着的眼,却总像在等谁递进来一样东西。

他这些天,不看别的,只等府城那头的回音。

这头的事,府城的江予,自然是一点也不知道。

他的日子,正一天天往前赶。

城南仓里的货,还在进。夷陵、当阳、长阳几处产地,立约的人家陆续把药材往过送;野禾庄那头,石头也隔三差五有信来。江予照旧清早往仓里走,一件件开篓、过秤、验成色,再登到入库单上。货一多,他这规矩立得就越发要紧,一笔是一笔,毫厘不乱。

忙归忙,心里却踏实。这份家底,正像他早先盘算的那样,一点点往厚里摞。

这一日,江予从仓里验了一晌的货,回到南街的药膳馆,天已经擦黑。他推开半掩的门,灶上那股子药食的香气先扑了出来。周师傅在后头掌着勺,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的,给这铺子里添了点活泛气。

"掌柜的回来了。"周师傅从灶边抬了抬头。

"货都验了,当归又到了几担,成色不差。"江予应着,把肩上的包袱卸在柜台角上。

他刚坐下,便听见里间有脚步响。宋晓从里间出来,手里端着一碗什么东西,热气腾腾的。见了他,眉眼先是一亮:

"回来了?正好。"

宋晓几步走到他跟前,把那碗往他手边一搁。是一碗熬得稠稠的银耳羹,里头搁了几粒红枣,汤色清亮。他自己却不坐,反到柜台后头去了,不一会又折回来,手里多了条半湿的帕子,径直递到江予眼前。

"擦把脸,一身的土。"宋晓说,语气是惯常的那点子懒散,偏又透着一股子不由分说的好,"先擦了,再喝。灶上我还温着别的。"

江予接过帕子,沾了沾脸。那帕子是温水浸过的,不凉不烫,正熨帖。宋晓就在一边看着,见他擦得潦草,又"啧"了一声,劈手把帕子拿回来,往他额角上、鬓边上,细细地按了一遍,嘴上嘀咕:

"你这人,擦个脸也糊弄。出了门就是忙,回来还不肯歇一歇。"

他离得近,江予能闻见他身上那股子淡淡的、混着药气与皂角的气味。这气味不陌生,是这铺子里日日夜夜都有的。可当它这样近的时候,江予总觉得,哪里不太一样了。

他说不清,也没去细想。只由着宋晓在他脸上按按擦擦,末了,很轻地笑了一下:

"知道了。你比周师傅还操心。"

"操心也操不坏你。"宋晓把帕子一收,横了他一眼,眼里的笑却藏不住,"喝你的罢,凉了就腥了。"

江予便低下头,端起那碗银耳羹,一口一口地喝。宋晓就坐在他对面,支着下巴看他喝,看了一会儿,又闲闲地开口:

"今儿城南那几担当归,成色真不差?"

"不差,皮色油润,是当阳的好地出来的。"江予说,"我抽了几把,都是按契上立的规格交的,没掺次。"

"那便好。"宋晓点点头,想了想,又说,"当阳那头,往后还能不能多立几户?我看你这仓里,当归的底子打得好,该再往开里铺一铺。"

江予端着碗的手顿了顿。这话,正是他这一路回来心里在转的。他抬眼看了看宋晓,那人正托着腮,眼里是一点安静的亮,像是早把他心里的盘算看透了七八分,只等着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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