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官员正站在不远处,同城前的士卒交代着什么。那人鬓发花白,身形敦实,虽着通判的绯袍,却无州府要员的盛气,反倒像个老实诚恳的乡人。听见叫唤,骆昌骤然抬首,望向这一侧。
看见温汣时,他显然怔愣一瞬,目中有惊疑一闪而逝。
“骆昌——骆通判——”拦在车厢前的老人更起劲地挥手,“你过来评评理呀!”
温汣看见陆成霖缩了缩脖子。
骆昌在陇州军中待得久,按辈分是陆成霖的前辈。尚是温汣副将时,陆成霖向来是一身痞气,天不怕地不怕,却对这位前辈很是尊敬——老靖远侯让骆昌掌着军法,陆成霖也挨过他好几顿军棍。
温汣印象中,对方向来脊背笔直、目光如炬,可如今面前之人却是一副腰背微驼的沧桑模样。
片刻的怔愣后,骆昌快步走来。
“余兄,”他先是向车前的老人拱手,而后又转向陆成霖,“陆将军,好久不见。这是发生了何事?”
骆昌短促地瞥过温汣,并未在他身上多做停留。
陇州的老兵叫叫嚷嚷地朝骆昌斥责起陆成霖。
“便是魏王通缉,咱们也都知道,侯爷怎么可能做那种事情嘛——”老人还在愤愤不平,“陆成霖那小子就是想给魏王交投名状……”
陆成霖并未反驳。
余姓老兵便罢了,骆昌确是亲眼见他受靖远侯恩惠、一步步爬上来的。他立在一边,模样颇有几分心虚。
可骆昌只是“嗯”了一声,表示清楚事情的大致样貌。
“余兄是去城中赶集的?”他的视线扫过一旁地上的扁担,“安心先去便可,此事交给我处理。”
“好嘞。”老人应得爽快,显然是信任陇州旧识的为人。
“回见。”骆昌朝他颔首。
他们目送老人挑着扁担离去,背影逐渐放远缩小,直到彻底融入城前的人流。
骆昌这才呼出一口气。
“陆将军,”他快步上前,朝陆成霖拱了拱手,扬了扬唇角笑得得体,“您押送魏王钦点的要犯,路途劳顿。请将军来州府一叙,有酒菜相侯。将军与弟兄们休整一夜再动身也不迟。”
“……哎?”陆成霖愕然一瞬——他本以为会迎来一顿劈头盖面的痛骂,“不必了吧。魏王想早些见他。”
“不耽搁将军太久。”骆昌的视线仍未向温汣投来,面上笑意不变,“京城的公文我昨日便收到了——罪臣温汣潜逃回虞,被陆将军擒获,押送进京。魏王让沿途州县莫要怠慢,咱们蘅州一早便将府中后院收拾了出来,陆将军与弟兄们住下,也方便看管。”
“那便依您。”陆成霖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应下。
温汣从他的声音中听出了疑虑。
骆昌的反应有问题,他也看得出来。他的骆叔在军中待得久,虽称不上脾气火爆,却也算是雷厉风行的性子。若是当真信了他应当是这“罪臣温汣”,骆昌断然不会站在此处,心平气和地与陆成霖对话。
……以他认识的骆叔,怕是揪着他领子,一拳便砸过来了。
可眼下,骆昌看都不看他一眼,比起失望,倒更似是掩饰。
温汣便也收回视线,只是不动声色地用余光打量着对方。引他们进城时,骆昌站在旁侧,微微弓着腰背,是恭敬而疏离的下官模样。陆成霖越过他,走得极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