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曳燕,你的手……”当事人愣愣开口,腔调里满是种还没搞清楚现状的茫然。
“嘘。”曹曳燕抬起空闲的另外那只手,挺竖食指在口罩前轻轻一抵,对男友做出噤声的示意。
仅用瞬息,笪光便默契读懂她动作里想要传递过来的信息——别说话,阿光。
默然闭合好嘴,他把半截没问完的话给咕咽回去,任由女友扣嵌自己的指间。
电车继续往前开。很快,司机就由主干道带俩人拐进窄一些的居民区,两边的梧桐越来越密。
阳光叫叶片切得更碎,如同有人把一捧碎金撒在座椅与曹曳燕,以及男友交握的手上。
“走最左侧街道,即将在红绿灯处调头。”
清脆的播报音自前排冷冷地飘过来,精准地报出进程。司机偏打左转,在红灯前缓缓刹停。
等车停下来的那刻,后排座椅蓦地安静半拍。
既无风声,也没引擎轰鸣,唯有空调送风口低沉嗡鸣,和车载广播内那首正在适时播放的新歌,正低声流淌往后座。
“呸!”
司机腮帮骤然凹缩,喉结在滑滚中,任由整口浓浊痰液从喉咙深处喷射而出。
划过一条短促的弧线,它不偏不倚地钉入李猛的颧骨上去。
那团黏腥的东西还附带点点对方体内余温,顺沿少年面颊慢慢滑落,滑进嘴角那道刚被打裂的破口里,跟渗出的血丝搅成一团,咸腥的涩味直往舌根深处冲钻。
仰面摊在被烈日晒得无比滚烫的水泥地表,李猛背脊紧贴死成片灼热硬面,炽烈灼意似细密的针尖,源源不断地扎进他皮肤。
李猛大口粗喘,胸腔剧烈起伏,视野里,那圈模糊的光晕之中,仅徒立某道逆光的人影——
那人站得很随意,如是刚无聊信手拍死了某只飞蚊一般。
刷有胧月出行标识的白色电车还没熄火,驾驶座的门大仍处敞开状态,车厢内正流淌过某首旧歌的旋律。
司机漫步向车门斜前方的空地,他两臂叉腰,上衣由领口往下撕开好几道宽缝,袒露底部大片被日头烤成深棕色的胸腹——
那里面虽爬有几道浅浅抓痕,可表皮未曾给撕破半分。
甫一靠近到俩个瘫倒在地的少年中间,别说见血,就连块显眼的小小淤青都找不出来。
司机居高临下地俯视哥俩,嘴角漫不经心地往旁边斜歪,表情尤似在问,就这点本事?
“嘁,几个毛都没长齐的龟儿。”
他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极重,“我到泰国迦南隆拳场搬沙袋的那几年,随便拉个十岁小孩出来都比你们能打。”讲完,人还往李猛那边再跨去半步。
而就当鞋尖堪堪快要碾到他手边时,李猛的五指立马跟受惊野兔般倒退,以致整条胳膊也联动吸气抽回半截——
这动作足够清楚表明,少年现在连抬起稍微格挡的力气都没有。
“操,纯纯浪费我时间。”
骂声尽管实实在在的喷出,可司机脸上的肌肉线条,倒并未因此变动过位置。
“真他妈不值当,啧!”他目光淡淡地扫过地面的三人,确认哥仨都没法再动弹后,才直起身收回视线。
保持半跪半撑姿势的王彪,一只手摊开抵在地面,另一只手则死死压住自己腰侧偏上的位置,整条胳膊绷得像根铁条,指头深陷进衣服的褶皱里。
汗液从他太阳穴蜿蜒淌到下颌尖,又滴落至水泥板。王彪呼吸短而急,鼻尖旁边那道伤口上的血已经凝固,留下条条暗色痕迹紧贴自己脸庞。
虽然没有开口,但那钳制腰肋的手,却时时以几乎难以察觉的幅度颤抖着。
而瑟瑟蹲在距离同伴两米远的陶石松,手肘架靠自己膝盖,十指交扣箍住头顶。
他把身体缩成团紧实的球形,比乌龟还夸张。
另外,陶石松脸部受到的攻击擦痕要比李猛他们俩浅得多——
下颌蹭掉小块皮肉,左边眉骨外侧有成片正由红转青的印记。
很有自知之明的他,从冲突刚开始就没跟司机当面对抗过。
只是受牵连殃及,闷挨了多次推搡与重拳。陶石松随后懂事退到边缘,老实窝蜷在那,不再试图插手阻止。
直至此刻,司机的呵斥声穿越空气砸来,他方慢慢从双臂的遮蔽中探出脸,展露右边半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