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到了你手里,那就拴了老虎,想再拿出来就难了。”
“大不了就不随这个礼了,人家笑的是你老沈不懂事。”
从小到大,父母间这样的争吵明珠已听得耳朵起茧了,老沈言语上弱些,吵几句就偃旗息鼓,转身离开,岳娥吵赢了也寂寞,转头就迁怒到几个孩子和家里的猫狗身上,明珠有眼色,就赶紧找点活儿干,也难免殃及池鱼,被妈找借口骂几句。
童年的相处模式是已经根植到骨子里的,明珠眼见父母又吵起来,只好出面息事宁人:“我有我有,五百对吗?”
岳娥推脱了一下,接住了那五百块,有点不好意思:“不是妈要你的钱,你不知道你爸,手里不能有两个钱,有钱了就去打麻将,自己辛苦做活挣点钱,全输到麻将桌上了。”
“我知道我知道,回头我说他。你快去吧!”
“好。一会儿晚上来吃席哦!”
明珠自然没有去凑那种乱哄哄的热闹,但是在那天晚上,村里发生了一件人命关天的事。村头的贾老太太,晚上一个人在家,儿子儿媳都去结婚的这家吃席了,老太太起来去院子里上厕所,滑了一跤,巧的是这家装了监控,那天晚上,在外地上学的孙子闲来无事从自己的电脑上看了一眼远程监控,正好看到奶奶摔倒在地,就给父母打电话,亏得抢救及时,老太太只是摔了腿,救回来一命。
这事很快在村里传为美谈,一些孝顺儿女也考虑给家里装个监控,还有个养猪专业户也说要给家里装监控,说二师兄现在值钱,怕人半夜偷了。说干就干,下午就有人联系了电信的人来装机。明晖也蠢蠢欲动,等别家装完,把装机的人也带到了家里。
岳娥第一个反对:“钱多得没处花啊?”
明晖理由充分:“爸经常一个人在家,我们都照顾不到,有了这个监控,岂不是……”
话没说完,老沈就怼了回去:“我一个人在家,吃喝拉撒你都监控我啊?我摔断腿了,你好赶紧来救我吗?滚!”
老沈骂完就出去打牌了。
明晖挑挑眉,对妈说:“玲姨家都装了。”
一说玲姨,岳娥就坐不住了。岳娥和那个玲姨,娘家是一个村的,两个人少女时就不对付,暗暗较劲,先后嫁到沈庄来,也互相看对方不顺眼,两家的田正好挨着,有一年因为田埂占多占少的问题吵了一架,就结了仇,多年都不说话,两人还暗暗较劲,你买一件羊毛衫,我也买一件,你家置办了新洗衣机,我家马上买个更好的,你家现在装了高科技现代化的监控,那岳娥我岂能没有?
岳娥心一动,口风一松,装机的人马上推荐他们的套餐,听起来很划算,送的东西多,绑定四个电话号码,还送一部新手机,整个算下来也两千多了。
岳娥心动了,可是钱包不能动。装机的工作人员和明晖面面相觑。
明珠坐在树屋的木楼梯上晒太阳,太阳朝西斜了,光也移动了,她就打算搬个凳子移到光那边,她一动身,明晖叫她:“姐,你看行不?”
监控装起来,后晌岳娥和玲姨在道上遇见了,两个人互相瞥一眼,谁也没说话,岳娥觉得自己的腰挺得直。
在家里住了几天,明珠借口家里太冷,要回去了。老沈要给女儿带点自己家的包谷糁,去厨房里拿小布袋装,明珠跟进去,叫爸爸少装点。
老沈背对着她,说:“你妈脾气不好,你别跟她计较。”
“怎么会呢?”
“那个事,她跟我说了。”
哪个事?明珠怔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哦!原来是那件事,爸也知道了。她站在爸爸身后,脸上浮起愧色。
“这么多年,我们也没亏待你。”老沈声音很低,动作很慢。
“爸,我知道,别说了。”至于她知道什么,她也不知道,她只想快点结束这段羞愧难当的谈话。
明晖开车载妈和姐姐一起回城去。老沈送到门口,叮嘱自己老婆:“就在西安好好待着,把明珠照顾好,别有事没事往回跑,我有啥好看的。”
两人隔着车窗又斗起嘴来。岳娥不忿:“谁看你?我是回来看看我养的猫儿狗儿的,比你有人味。”
不知谁家门口又有婆子媳妇儿拌嘴,扯着脖子,愤愤然击掌跺脚,明珠皱皱眉,叫明晖赶紧启动车子,绝尘而去。
离开的时候车子走的是一条大路,两边的毛白杨笔直,树叶依然葱茏,山下的田野升腾起白雾,如漫画中的梦境一般,车子向前开去,犬吠远去了,清森的山村远去了,车子很快汇入钢筋水泥的繁华和喧嚣中。离开了故乡,是再难回去的,可挤进城市,却又想时刻想逃离,这大概是无数“明珠”们亘古难解的谜题。人这一辈子,大概就是从这一种孤独,走向另一种孤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