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要办接风宴,谢川没什么兴致,但也没有阻拦。
久经商海浮沉,到他如今这种程度,无需去讨好什么人,但该讲的人情世故还是要讲,该他出面镇场的,他自不会缺席。
尤其是谢川这次出海一年,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谢家,想从虎口夺下一块肉。
而谢家大张旗鼓地办这场宴,不仅仅是为了给谢川接风,也是在为另一件事造势。
那便是每年御用贡香的选拔。
但凡与香料沾边生意的都知道,每年的御用贡香除了一部分是由海外藩属朝贡,剩余大多都是由谢家初筛举荐,再经由司礼监采香入库,核验分级记名存档,最优等才有机会送至御前定品级,成为贡香。
没人质疑谢家的底蕴,毕竟御用贡香每年都换新,但谢家独有的龙涎合香却始终在列,且只供皇家。
不久之后,便要开始今年御香的初筛了,因此谢家这次的接风宴便格外令人眼热,多少人想借此机会在谢川面前露露脸,说不定便能得到谢家举荐,若真的被选为御用贡香,那便是扬名天下知。
谢家自然对此也是慎重的,这次能收到邀帖的,都经过斟酌筛选,大多都是能说得上名号的制香世家。
除了沈家。
沈家能收到帖子,的确是因为沈泠,谢家各房手头上多少有些关系户的事并不新鲜。
若不是因为前几日那茶汤之事,让谢知礼觉得“沈灼”还有些本事,否则单凭献过几次香,沈家根本收不到帖子。
接风宴的事,谢川只看了眼宾客名单,并未过分关注。
他刚回来,多得是大小事务等他定夺,且他有伤在身,连日的忙碌下来,纵是他也有些疲惫。
快接近尾声时,谢川揉了揉眉心,习惯地想点一支安神香解乏,却发现这几日竟连安神香都被用尽了。
他目光扫过桌案上那个锦盒。
很多人都知道,谢川对香极为挑剔,但没有人知道他对一味香有瘾。
那香清冷朦胧,像夜半海棠沾了露,又像雪地里开出的寒梅,年少时他只闻过一次便上了瘾。
然那香不知出处,多年间他搜遍天下海外奇香,却皆不得其韵,最多只能还原几分,能合他心意的更是少之又少。
谢知礼惯会揣测他的喜好,这锦盒里十之八九是安神香。
若是平时,这锦盒只有放着吃灰的份,但眼下谢川沉默了片刻,伸手拿过那锦盒。
这外盒乃是用色泽温润的花梨木制成,上面还刻着不俗的雕花,足见准备这锦盒之人的用心。
很多香都叫安神香,但香也分优劣,而这种越是在外物上用心的,内里的香大多不能免俗。
只扫一眼,谢川便没了兴致。
他本欲将那锦盒放回原处,可回想起前几日那茶汤,他手又一顿,还是打开锦盒,取出了其中的香盒。
香盒一开,便有一阵淡淡的香气飘来,果然是安神香,但似乎又与寻常的安神香有些不同。
带着……梅香?
谢川有些意外,只因梅香难以长久的留存,因此鲜少有人以梅合香,更何况这盛夏哪来的梅花。
他眼神微凝,从盒中取出一根香点燃。
原本只是若隐若现的梅香,逐渐变得浓郁起来,闻之如立梅林,清幽雅致,为这安神香添了一股别样的风骨。
谢川靠着椅背,闭上眼眸,悠长地吸了口气,待那一香燃尽,他才又缓缓睁开眼眸,连日的疲惫缓和不少。
是好香。
没想到谢知礼这次倒是寻了个难得的,但在他印象里似乎并没有哪个世家擅长制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