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二人相对无言,屋内只剩下一声接一声的叹息。
转眼到了午后,日头高悬,暑气升腾。钱秀娥放心不下兄长的病情,又牵挂周先生教书之事,再次带着儿子俊俊前来探望。俊俊出门之时,身上揣着几卷自己精读的典籍,一路上边走边翻看,走到钱家院门外,方才合上书册。
跨入宅院,先入内室看望钱万昌。几日不见,钱万昌气色依旧虚弱,见到妹妹与外甥,强撑精神闲谈几句,说着说着,又不由自主说起钱福读书顽劣之事,眉宇间满是愁苦。钱秀娥轻声劝慰一番,宽慰兄长安心养病,不必过度操心孩子学业,养好身子最为要紧。
辞别卧房,母子二人去往东侧书房。此时周先生刚好停下讲学,靠在椅背上闭目休憩,满脸疲惫。钱福则蹲在书房门口的石阶之上,揪着院中花草的花瓣,扔来扔去打发时间,见钱秀娥与俊俊走来,只是抬眼瞥了一下,便又低下头自顾玩耍,并无上前行礼的礼数。
俊俊举止端正,快步走入书房之内,对着周先生躬身行礼,礼数周全。待行礼完毕,他方才将一路思索而来的几处典籍疑点一一提出,请教先生。皆是平日自己苦读之时百思不解的释义,提问条理分明,句句贴合经文。原本满心倦怠的周先生,一见好学的俊俊,顿时来了精神,坐直身子,细细为他拆解文意,引经据典,耐心讲解。俊俊凝神细听,时不时点头领悟,遇着重点之处,还取出随身携带的纸笔,认真记录下来。
一问一答,宾主相谈甚欢,书房之内书香盎然。
蹲在门外的钱福听见屋内一问一答的交谈之声,好奇探出头张望,瞧见俊俊虚心求学的模样,非但没有半分惭愧,反倒撇了撇嘴,心中暗自不以为然。在他看来,整日捧着书本苦读枯燥至极,远不如在村中闲逛、同伙伴嬉笑玩乐自在快活。同样年岁的两个少年,一勤一懒,一知礼一随性,鲜明的对比摆在眼前,任谁看了都心生感慨。
周先生讲解完毕,对着钱秀娥连连夸赞:“令郎天资上乘,又肯潜心苦学,求知之心恳切,将来定可金榜题名,光耀门楣。反观福儿,身在福中不知惜福,实在可惜可叹。”
钱秀娥连忙道谢,又叮嘱俊俊不可骄傲,继续勤勉读书。卧在内屋的钱万昌隔着窗纱,将外面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又让丫鬟悄悄前去打探两个孩子的行径。丫鬟回来如实禀报,将俊俊虚心请教、钱福蹲在门口贪玩的景象细说一遍。钱万昌听完,心中五味杂陈,羡慕妹妹养育出这般优秀的孩儿,再想到自家儿子,心中愁绪愈发浓重,病势一时之间难有起色。
钱夫人担心丈夫长久忧思伤身,私下找到钱秀娥,拉着她的手说话,言语之间满是焦虑:“妹子,你兄长日日因为福儿读书之事烦闷生病,长此下去身子怕是熬不住。周先生虽有学识,可福儿实在不听管教,先生纵然有心,也是无能为力。往后这孩子学业,究竟该如何安排,我心中实在没有主意。”
钱秀娥微微蹙眉,思索片刻缓缓说道:“嫂子不必太过焦急,兄长如今首要之事便是静心养病。福儿心性贪玩,一时难以收敛,急也无用。周先生在此授课,暂且继续教导,平日里多管束几分,慢慢规劝。好在俊俊时常过来,两个孩子一处相处,说不定福儿看着俊俊勤学的模样,耳濡目染,慢慢也能收心几分。”
这番话也算稳妥,钱夫人只得点头应允。
待到夕阳西斜,姑射山的山峰染上一层橘红色晚霞,俊俊向周先生再三道谢,钱秀娥又进卧房叮嘱钱万昌好生休养,母子二人辞别钱府归家。
书房之内再度恢复冷清,周先生看着依旧无心读书的钱福,已然提不起再多教导的心思,只是布置下数页抄写课业,吩咐他天黑之前务必完成,便独自坐在一旁喝茶静养。钱福见先生不再紧盯自己,草草写了两三行歪歪扭扭的字,便丢下毛笔,趁着先生不留意,悄悄溜出书房,打开宅院侧门,一溜烟朝着村口跑去,寻村中同龄少年与姑娘说笑玩耍去了。
管家前来巡查书房,见到书桌之上寥寥几字的课业,又见钱福不见踪影,只得无奈摇头,折返卧房如实告知钱万昌。钱万昌听闻儿子又私自逃学外出,一口气堵在胸口,接连咳嗽好几声,脸色愈发苍白。钱夫人连忙上前安抚,心中也是又气又无奈。
夜色渐渐笼罩整个平安村,家家户户升起炊烟,晚饭香气四处飘散。姑射山林间晚风穿林而过,呜呜作响,好似也在叹息钱家这一桩烦心事。钱府之中,晚饭气氛沉闷,钱万昌卧在床上没有胃口,钱夫人满心忧愁,佣人做事皆是轻手轻脚,不敢高声言语。东侧书房灯火孤零零亮着,书本整齐摆放,执笔之人却早已在外游荡,空荡荡的书房,衬得整座宅院愈发沉闷。
周先生独坐灯下,望着摊开的经书,心中已然打定主意,再过几日,若是钱福依旧毫无长进,便向钱老爷请辞,不再继续执教。良师可教勤勉上进之人,却难以唤醒一心贪玩的少年。
而外出游荡许久的钱福,直到天色完全漆黑,村里家家户户都关上院门,才慢悠悠晃回钱家。进门之后害怕被父母训斥,蹑手蹑脚想要溜回自己的卧房,不料被守在院内的钱夫人当场撞见。钱夫人又气又急,低声数落几句,钱福低头应付,转头回到房中,倒头便睡,全然不去思考白日荒废的课业,更不会体谅卧床养病的父亲因他忧思成疾。
夜深人静,钱万昌躺在床榻之上辗转反侧,毫无睡意。他回想自己一路走来,贩马奔波数十载,风餐露宿,诚信经营才有今日家业;待人处世一心向善,帮扶邻里,在村中受人敬重。原以为日子安稳无忧,唯独子嗣一事,成了解不开的烦恼。他隐隐生出担忧,若是儿子一直这般不求上进,将来长大成人,别说考取功名,就连成家娶妻都是难事,寻常农户人家的姑娘,谁愿意嫁给一个好吃懒做、不识诗书的富家子弟?
彼时的钱万昌尚且不知,数年之后,为了给儿子成家,家中将会生出找人代相亲的荒唐计谋,一场牵扯两家人、闹上公堂的风波,早已在今夜的重重愁绪里,埋下了深深的伏笔。
窗外月光洒入院中青砖地面,一片清辉寂静。平安村看似平静如常,钱家的烦恼,正随着日夜流转,一点点生根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