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首先出招,但出的是一个怪招:他们派出了一位伦西曼勋爵远赴布拉格,去充当「调解人兼顾问」,明摆着是要捷克斯洛伐克接受汉莱因的卡尔斯巴德条件!
这下不仅捷克斯洛伐克人愤怒了,就连法国人都看不过眼了。事情的是非曲折不是明摆着吗?一个强盗觊觎邻人的财产,你不去帮助受害者,反而要在强盗和受害者之间「居间调停」,你的屁股坐到哪一边去了?
受到鼓舞的强盗理所当然地提高了价码。他们在卡尔斯巴德纲领的基础上又额外提出了很多附加条件,忠实地执行了他们的元首的指示。
贝奈斯看穿了他们的把戏。他们根本不想要达成协议,而是会不断地得寸进尺,直到捷克斯洛伐克缴械投降为止。所以,这是一次毫无成功希望的无意义的谈判。
但是麻烦在于,英国不明白这个道理,他们要求捷克斯洛伐克不断让步,这样就可以避免和德国摊牌了。
他判断得一点也不错。英国的政策一言以蔽之:不想打仗。
(四)插曲:伦敦,以及巴黎
原因呢?一曰「打怕了」;二曰「怕打不过」。
第一次世界大战给英国人留下的阴影实在太大了。大英帝国使出吃奶的力气才获得了胜利,付出的代价是100万人阵亡,100亿英镑的军费和900万吨船舶被击沉。他们赢得了什么呢?巨额的战争债务,长期的经济萧条,多达百万的失业人口,海上霸权的丧失,殖民地离心离德……把大好的英国青年送到欧洲大陆上去,让他们在佛兰德的泥泞中,在弥漫着毒气的战场上,在散发着恶臭的战壕里挣扎,难道就是为了给大英帝国敲丧钟的吗?够了,够了,再不要打仗了。
让我们来看看一战后的英国人都在想什么。1927年,剑桥大学俱乐部决定支持「不妥协的和平主义」。1933年,牛津大学俱乐部通过动议:「决不为国王和国家而战。」这就是英国24K纯金的精英们的所思所想。拜托,这要是在某些国家,说这话的人会立刻被以「叛国罪」逮捕的。
精英如此,普通民众又如何?1935年,英国举行了一次全国「和平投票」,1100多万英国人参加,几乎一致赞同实行全面裁军,主张废弃军用飞机,禁止私人制造和出售武器。注意:这是在希特勒上台两年之后。
他们的政要呢?1935年,英国国王乔治五世对一位外交要员说:「我已经经历了一次世界大战,我怎么还能经历另一次世界大战呢?如果我继续在位的话,你必须使我们不要卷入战争。」
这话,肯定会让尼维尔·张伯伦感到心有戚戚。他在一战期间虽然没有上战场,但是参加过医院和难民安置工作,还丧失过挚友和亲人,他对战争的痛恨,他要竭力防止再次发生战争的决心,丝毫不亚于他的国王。
现在,英国要为谁打仗?捷克斯洛伐克?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张伯伦在一次广播讲话中说了实话:「不论我们多么同情一个面临强大邻国威胁的小国,我们总不能仅仅为了这一点就把整个大英帝国卷入一场战争。如果我们必须打仗,也必须是为了比那更大的问题。」话说得够清楚了:捷克斯洛伐克是可以牺牲的。
其实,德国的实力还远远不够同时和数国开战。1938年,德国陆军有47个师,其中很大一部分是由预备役人员组成的。空军也仅仅是战术规模,远非战略空军。海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而法国陆军可以动员100个师,虽然他们的空军实力比较弱,但是英国空军可以从旁协助。至于英国海军,那就不用多说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可惜的是,英法两国都对自己的力量作出了过低的估计,而严重夸大了德国军事力量,特别是德国空军的打击力量。英国人的脑海中不断出现这样可怕的情景:对德宣战二十分钟之后,乌云一般的轰炸机就会飞抵英国上空,一枚炸弹就可以毒死3/4平方英里地区的一切生物……
英国人决定按耶稣基督的教诲行事,他在《新约:路加福音》里说得很清楚:或是一个王,出去和别的王打仗,岂不先坐下酌量,能用一万兵,去敌那领二万兵来攻打他的么?若是不能,就趁敌人还远的时候,派使者去求和息的条款。
现在的事情就简单了:必须强迫捷克斯洛伐克人接受德国的条件,必须使希特勒相信,他不用打仗就可以得到他希望得到的东西。
问题在于:希特勒到底想要什么呢?
(五)第三乐章:贝希特斯加登,戈德斯堡,慕尼黑
9月14日,希特勒接到了一封张伯伦发给他的电报,提议立即到德国会见他,「以寻求和平解决办法」。
读罢电报,希特勒的反应「犹如从空中坠落下来」:大英帝国的首相要屈尊前来会见这个曾经的陆军下士和街头流浪汉,这实在让他感到意外。而且,张伯伦还提议乘飞机前来,要知道,这位69岁的老人此前几乎没有坐过飞机!
第二天,在希特勒位于巴伐利亚贝希特斯加登的山间别墅,两人开始了会谈。希特勒向张伯伦明确表达:他将不惜一切代价使居住在捷克斯洛伐克的350万日耳曼人回到德国。
对此,他的贵宾没有提出任何异议,只是追问了一句:此后,捷克斯洛伐克的问题是否就可以得到解决?你是否还想肢解捷克斯洛伐克?希特勒说,他不要很多捷克人,只要苏台德日耳曼人。
自以为摸到了希特勒的底牌,张伯伦片刻都不想耽搁。第二天,他立即回国。经过和法国的协商,两国联合照会捷克斯洛伐克政府,要求将日耳曼居民超过50%的地区割让给德国。法国驻捷克斯洛伐克公使对贝奈斯说,如果他拒绝英法的条件,英国就会袖手旁观,而没有英国,法国也将不予支持。
贝奈斯知道,他的国家被盟友抛弃了。
怎么办呢?单独战斗?毫无胜算。寻求苏联的援助?贝奈斯知道,如果他依靠苏联的帮助进行战争,他的国家就会被视为「苏联的卫星国」,英法对苏联的仇视和敌意丝毫不亚于对德国,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更何况,苏联和捷克斯洛伐克并不接壤,苏军必须要借道波兰和罗马尼亚才能到达捷克斯洛伐克,而这两个国家,是万万不会允许苏军过境的。
重压之下,在死亡和受重伤之间,贝奈斯选择了后者。
自以为大功告成,张伯伦竟然在9月22日再次飞到了德国。这次希特勒选择了戈德斯堡作为会见地点。张伯伦兴冲冲地对贝奈斯已经被迫同意的计划做了相当详细的描述。希特勒反常地没有插话,他静静地听着。这可不符合元首的个性,他向来是习惯于唱独角戏的。
当张伯伦讲完之后,希特勒慢慢地说:「我极其抱歉,所有这一切已经不再有用了。」
接着,是令人痛苦的长时间的沉默。
随后,希特勒提出了新的要求:日耳曼居民占50%以上的地区必须在10月1日以前完成割让,由德国进行军事占领;在一些日耳曼人不占多数的地区也要进行公民投票,决定其归属。同时,捷克斯洛伐克还要满足其他邻国,如匈牙利和波兰的领土要求。
张伯伦的难堪与痛苦可想而知。为了给这位英国老绅士的伤口上抹一把香膏,希特勒向他承诺:苏台德区的吞并是他在欧洲的最后一次领土要求。他对新的捷克斯洛伐克国家没有任何图谋,他的第三帝国只要日耳曼人。他会对新的边界作出担保。他还特别强调,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和英国友好。
后来,丘吉尔曾经这样形容希特勒:他先用手枪对着你,要你给他一英镑。等到如数照给之后,他又用枪口对着你,要求给两镑。最后,那个独裁者答应先收一镑十七先令六便士,剩余的部分要你保证随后付清。
带着希特勒的新条件,张伯伦铩羽而归。有人问他:「先生,局势是不是没有希望了?」他回答:「我不想那么说,现在要看捷克人的了。」
捷克人的回答是宣布总动员。
9月26日,希特勒在柏林体育馆发表演说。在一个多小时中,他指名责骂贝奈斯30多次,每次都充满了污言秽语。他说贝奈斯「这个名字是如今驱动着数百万人,使他们产生绝望心理或者使他们狂热盲从的祸根」,不知他有没有意识到,这其实非常符合他自己。他说贝奈斯是「谎言的始祖,睁着眼睛说瞎话」,贝奈斯已经开始对苏台德日耳曼人实行「恐怖统治」,「企图用手榴弹和毒气消灭日耳曼人」,他宣称,「现在有两个人对峙,那边是贝奈斯,这边是我。现在让贝奈斯选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