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见了蝉鸣。
那种聒噪的、热烈的、属於夏天的蝉鸣,一声叠著一声,吵得人心烦意乱。
顾枕戈睁开眼,愣住了。
他靠在一条公园的长椅上,四周没有佘山的竹林,也没有景兰辞的墓碑。
长椅旁边是一棵巨大的法国梧桐,浓密的树冠挡住了盛夏的烈日,蝉就藏在树叶深处,声嘶力竭地唱著。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没有厚茧,没有狰狞的枪伤刀疤,指节分明,皮肤光洁,是一双未经战火打磨的手。
他猛地站起身,踉蹌了两步,险些摔倒。
脚下是平整的柏油路面,被盛夏的太阳烤得发烫,蒸腾起扭曲的热浪。路两旁是整齐的行道树,树下停著许多他从没见过的车,那些车造型流畅,色彩鲜亮,不是他见惯了的黑色福特轿车。
他抬起头,心臟骤然缩紧。
远处是直插云霄的高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高到他必须仰起头,才能勉强看到楼顶。
像海市蜃楼,像一场荒诞不经的梦。
他身上还穿著那身黑色中山装,可他整个人,竟退回了年少时。
顾枕戈站在原地,茫然四顾。
这是哪里?
他记得自己靠在景兰辞的墓碑上睡著了,耳边是风吹竹林的簌簌声。可现在,他像是被人从时间里硬生生拽了出来,扔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他的目光落在了长椅旁边的垃圾桶,桶上印著一行字:上海市徐匯区绿化市容管理局。
上海?
他还在上海。
可这个上海,不是他认识的上海。
他沿著路往前走,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著跑出了公园,跑到了大路上。然后他像被施了定身术般,停下了脚步。
双向八车道的马路宽阔得超乎想像,中间的绿化隔离带开满了鲜花,车流如织。那些五顏六色的车在他身边呼啸而过,没有黄包车的铃鐺声,没有马蹄踏在石板路上的噠噠声,只有轮胎摩擦地面的轻响,和偶尔响起的短促鸣笛。
人行道上,人潮熙熙攘攘。女人们穿著鲜艷的裙子,露著胳膊和腿,说说笑笑地走过。男人们穿著短袖短裤,有的耳朵上掛著黑色的匣子,有的低头看著手里一块发光的薄片,拇指在上面划来划去。
路边的商店,透明的玻璃橱窗里摆著各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橱窗上方的发光屏幕上,滚动著红色的字:华为matexxpromax——重新定义手机。
手机?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一个十字路口。路口的正上方悬著一排红绿灯,红灯亮著,所有人都停了下来。他身边站著一个背著书包的年轻人,大约十七八岁的样子,穿著一件印著“上海中学”字样的文化衫。
顾枕戈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请问,今年是哪一年?”
少年诧异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看著他俊朗非凡的外表和一身与盛夏格格不入的中山装,噗嗤一声笑了:“哥,你玩真心话大冒险输了?还是在拍戏呢?2026年啊。”
2026年。
顾枕戈的脑子嗡了一声。
2026年……距离他靠在墓碑闭上眼睛的那一天,过去了將近八十年。
“哥,你没事吧?”年轻人见他脸色不对,关切地问道,“要不要我帮你打个电话?”
“不用。”顾枕戈摇了摇头,“谢谢。”